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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船即將隱入河心那片白霧時,燭忽然開口了,卻不是對蘇常:“六百多年了。”
船夫的動作一停,隨即又繼續動作起來,并沒有理會燭。
“聽涉水說,他每每都死在二十二的中秋,那是個什么日子?”燭微笑著,望向始終垂著臉的船夫。
船夫別過臉去,低聲回了句“沒什么”,隨后便加快了動作,似是急著要把燭趕下船。
之后燭也沒有再說什么,一直到了忘川的盡頭,他帶著蘇常下了船,朝船夫拱了拱手,道了聲“多謝”。
蘇常并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雖心有好奇卻也不敢多問,待燭望不見船夫的身影,轉身離開之后才又無聲地跟上。
“和我局促什么?”燭輕車熟路地繞開綺境入口前的機關陣法,邊走邊笑蘇常:“我是不信你跟著琳瑯還能耳濡目染出含蓄來。”燭回頭看了他一眼,頓了頓,續到:“不過你倒是沉默寡言了不少,也不笑了。”
蘇常仍舊垂著頭跟在他身后,思索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能想到什么說什么:“沒有局促,我只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不過知道不該過問……大人別再嘲弄我了……”
“也是,比起那幾個臭小子,你向來都有分寸,這也是琳瑯喜歡你的原因之一。”燭領著他來到綺境的入口,貼心地提醒到:“第一次進來會有些不適,心里想著點什么,別迷了。”
蘇常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意思,就隨他沒入那圈淡淡的白光里。
進了入口以后,蘇常才發現這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沒有,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走,只能跟著燭的背影。
可走著走著,燭就沒了影,隨后眼前的景物就開始變化——地上隆起一團白光,轉著轉著就變成了他熟悉的石桌;邊上又突起來好大一塊,變成了槐樹;背后“轟隆轟隆”地響,于是那年久失修的屋子也平底而起……
他好像聽到有人喚他,剛一回頭,只隱約看見個熟悉的影子揮著手朝他跑過來,甚至都還沒看清楚細節,手腕就被人抓住,隨后大力地將他向一邊扯去。
白光忽然變得刺目,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隨后“啪”地就斷了,黑暗毫無征兆地降臨,他溺在其中,不知所然。
等他眼前再度出現光亮時,他感覺像是時間走了幾萬年那么長。
最先落入眼中的是燭表情有些無奈的臉,隨后便是他身后的花紅柳綠,藍天白云。
“燭大人,這里是……綺境?”蘇常瞪大了眼,轉頭看了一圈,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根本不敢眨眼。
燭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應了聲,轉身往那青石板砌的小路上走去,背對著蘇常揮手招呼他跟過來。
等蘇常看習慣了綺境一步一變幻的景色,稍稍冷靜下來,才開始思索剛剛的事。他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是怎么回事,但想起進入之前燭的囑咐,知道是自己疏忽了,也沒好意思問燭,只得跟在他身后上山。
許是這樣的蘇常令燭有些不習慣,又許是實在太無聊了,燭忽然主動開了口:“我與船夫是老相識了。我剛問他話,是想提醒他,那個人一直在等他遵守承諾。”
“……那個人等了六百年嗎?”蘇常遠遠地已經能看見翻飛的屋檐了,可顯然他對眼前燭挑起的這個話題更感興趣,“六百年……很久了。”
燭回頭看了他一眼,失笑到:“不止呢,只是我距離上一次問他是不是還要讓那個人等下去,過去了六百年。”
蘇常雖然還是魂的狀態,但也開始冒冷汗了,他躊躇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感慨到:“年歲于你們來說真是一文不值……”
“不是于我們,而是于船夫那樣固執的家伙……”燭也嘆了口氣,解釋到:“我和琳瑯也很珍惜時間,并沒有覺得因為一生漫長,就可以肆意揮霍。”
“至于船夫,他也有他的苦衷吧。當年的鬼使同他約好一同入輪回,后來臨走了他反悔了,把鬼使送進轉生臺就回去撐船,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了。再往后,鬼使每一次輪回回來都會打他一耳光,卻又什么都不說,他就再把鬼使送入轉生臺,回去繼續撐船。”燭的嘴角掛著蘇常看不懂的微笑,他自顧自地補了句:“就這樣過去了那么多年,他們還在這樣。”
蘇常總覺得有什么不對,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孟婆湯這茬,便開口問到:“琳瑯總這樣隨便放人……放魂過去,閻羅那邊不管嗎?”
“啊?沒有啊,琳瑯給他喝了湯的,只是不知道為什么他還能記得。”燭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你還真當琳瑯逮著個熟人就肯放水呢,這么多年了,也就你和我走過后門。再說了,就現在的地府,就算琳瑯不出工個一年半載,也沒人敢動她分毫。”
蘇常分明從燭的眼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厲光。他抬手給自己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實在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隨便憋了句:“還真有喝了湯還能記得前世事的人啊。”
聽見這句話,燭的步子頓了頓,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若是有什么傷的太深,刻在魂里頭抹不去了,恐怕喝干了忘川,也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