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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止什么時候成你的朋友了?”
“昨天。”
姬玉瞇起眼睛看了辛然一會兒,搖著頭嘆息一聲拿起筆,目光與我對上。那目光沒什么情緒,只一瞬便滑開。
“你坐下吧。”他說道。
我低眸應下,坐在石凳上,只覺得身體有些僵硬。
辛然招呼著丫鬟給我上了一遍妝,她認真道:“姬玉一旦開始作畫便是極認真負責的,只是他平時太忙啦,一天只能畫一個時辰。但你好好配合,我想這幅畫像一定令你滿意。”
我抬眼看她,辛然笑著拍拍我的肩膀眨眨眼睛,然后說要去找蓉蓉過來跟她表舅學畫就先走了。
子蔻說夏菀從小就侍候姬玉,和辛夫人關系很好。這番情形想來是夏菀看出來我和姬玉生氣了,便跟辛然說了什么請她安排的。雖然是一片好心,但是這情形可真是尤其尷尬。
辛然留下的仆人都遠遠地站在亭子腳下,這方亭子里就只有風聲,鳥鳴,陽光,我和姬玉。
自從那個夜晚之后我和他大約有半個月沒有面對面,也沒有說話了。此時他的面前支著畫架,時不時抬頭看我,目光一寸寸從我的臉頰上移下去再移上來,有如實質一般。便令我愈發不自在。
我輕輕嘆息一聲,目光落在他拿筆的手上。那潔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里穩穩握著筆,就像以前握著棋子,撩撥琴弦那樣,看不出一絲異常。
“你的手還能畫畫么?”我便問道。
姬玉輕笑一聲,看向我戲謔地說道:“這和你有什么關系?這是我的手又不是阿夭的手。”
我被他這帶著火氣的話噎得一時無言,頓了頓便笑道:“給我畫像的是你又不是阿夭,我想知道我的畫師有沒有能力畫出良作,這也惹您生氣么?”
姬玉皺起眉頭,他看了我一會兒像是真的生氣了,又帶上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說道:“你要是真的擔心畫作不如調整姿勢,如此僵硬跟石頭一般,便是再巧手的畫師也畫不出佳作。”
我們各扳一城,暫時偃旗息鼓。
亭子里靜默了沒多久,就有個清脆的女聲響起,蓉蓉喊著表舅一路跑過來。姬玉十分有先見之明地放下了手中的筆,接住了蓉蓉的飛撲。她仰著頭看著姬玉說道:“娘親說她要修剪花枝,今天讓我跟著表舅,看表舅畫畫!”
“那你在旁邊坐著,看倦了就去找奶母玩。”姬玉像是料定了她坐不住,說話的聲音溫軟帶著笑意。
我看著這一幕,便覺得他將來或許會是個很好的父親。
他對待親人真的非常溫柔又真心。
蓉蓉一轉眼看到我,眼睛亮起來。她從姬玉膝頭跳下來跑到我旁邊,說道:“新來的大姐姐!”
她笑起來天真可愛,便如年畫娃娃一般。我不禁也笑起來,彎下腰看著她:“蓉小姐,我叫阿止。”
蓉蓉便大大方方地叫我阿止姐姐,然后又跑回姬玉身邊,依著他坐下來看他畫畫。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懂,她的神情倒是很認真,煞有介事地拿了一支筆在旁邊鋪了張白紙跟著畫。姬玉看了她一眼,便由她去了。
蓉蓉畫了一會兒就興奮地丟了筆跑過來拿給我看,紙上赫然一個大頭娃娃讓人忍俊不禁,那么稚嫩的筆觸怎么看和我也不像,但我還是拍手稱贊道:“蓉小姐畫得很好,我在你這個年紀連握筆都握不穩呢。”
蓉蓉聞言非常開心,把那畫折了幾折認真地遞給我,我接過畫便問蓉蓉道:“你表舅畫畫這么好,怎么不把畫給表舅看?”
小姑娘看了一眼姬玉,哼哼唧唧地說:“表舅肯定要說我畫得丑!表舅每次都這么說。”
我有些驚訝地看向姬玉,姬玉瞥了我們一眼并不說話。
他明明是哄騙的高手,卻似乎越是真心對待的人越不哄,譬如顧零,沈白梧,以及尚且年幼的蓉蓉。
蓉蓉一會兒跑到姬玉那邊一會兒跑到我這里,氣氛緩和了許多,我也漸漸放松下來。待一個時辰過去之后,姬玉放下筆轉動手腕。
蓉蓉見他放下筆便跳上姬玉的膝頭要他抱她,姬玉卻笑起來看向我,我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只聽他說:“阿止姐姐也很會飛,蓉蓉去找阿止姐姐抱吧。”
我正愣著小姑娘就躥到我身邊,抱著我的腿道:“阿止姐姐抱我飛呀!”
……這我還真的不會。
我蹲下來她就摟住我的脖子,我拍著她的后背看向姬玉:“公子,我沒抱過孩子,我怕……”
姬玉把手背到身后,但笑不語,看起來是絲毫不打算幫我。
我突然意識到他極少把手背到身后,上一次見還是他的劍被顧零打掉的時候,再上一次就是暮云他彈琴的時候。
想來是他的手沒力氣了,不想讓蓉蓉察覺。
我怔了怔便嘆息一聲,認命地笨手笨腳地把蓉蓉抱起來。還好她的重量尚輕,又很乖地摟著我的脖子,但我挺直了身體就僵住了。姬玉看了我別扭的樣子便道:“你右胳膊抱住她的腿,左胳膊護住她的后背。”
我遵照他的指使調動我的胳膊,好不容易才穩穩地以舒適的姿勢抱住蓉蓉,姬玉看了我片刻忍不住笑出聲來,搖頭道:“你也太笨了吧。”
蓉蓉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她摟著我的脖子看著我,跟著她的表舅笑瞇瞇道:“阿止姐姐好笨!”
我被她的樣子逗笑,作勢要撒手:“那我把小姐丟出去啦?”
蓉蓉立刻抱緊了我的脖子,咯咯笑著說不要。我就抱著她轉了好幾圈,蓉蓉興奮地松開一只胳膊喊起來,說道:“飛得好高呀!”
衛國人個子普遍比較矮,我是北方人個子高,怪不得蓉蓉一直逮著我和姬玉這兩個個子最高的要抱。蓉蓉開心了一會兒又要姬玉抱,姬玉還是搖頭道:“那表舅要問你功課,你答上來表舅才抱。”
蓉蓉嘟起嘴巴道:“不要嘛,表舅抱嘛!”
姬玉笑著與她周旋,我從側面看到他背于身后的手,他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右手纖細的手指似乎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只是非常非常輕微的,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的手似乎不能長時間從事精細的工作,譬如彈琴畫畫之類,但是他始終偽裝得很好。辛然既然請他為我畫像想來她也不知道姬玉的手有問題。
這個人剛剛發現自己的手廢了的時候,會是什么樣的心情?
不能彈他喜歡的曲子,拿不動劍,畫畫也得斷斷續續的。他有沒有在夜里崩潰痛苦,支離破碎,可是白天又把所有碎片打掃干凈收拾整齊,笑臉迎人。
姬玉看向我,微微瞇起眼睛笑道:“你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