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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梧似乎有些意外,他點點頭應道:“九九。”
我笑笑,說好。
沈白梧這里的日子如同潭水般安靜,永昌公主給沈白梧遞過好幾次帖子,說要登門探望姬玉向他賠罪,沈白梧很清楚永昌心里的小算盤一律回絕了。聽說永昌公主在家里又哭又鬧,難過得不行。
他很清楚像姬玉這樣的人,見一次便會記一輩子,以防永昌越陷越深還是不要見得好。
他不讓雪明閣的人與溫爾苑的人來往,我也就一直沒怎么和子蔻她們見面。只是聽顧零聊起來,說徐子渙招供是受王后指示,趙王勃然大怒,正巧前線發生了軍變,范衍風死于吳軍的亂軍之中。
趙王盛怒之下囚禁了王后,聲稱與吳國恩斷義絕,命令趙軍轉頭與樊國一起救余攻吳。
看起來趙王與樊國暗使的會面很順利,這一出戲演得很生動。
我聽著這些故事便覺得莫名好笑又乏味,仿佛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我即將到來的自由是真的。
沈白梧的身體真的很差,稍有氣候變化就會出問題,白日里三分之一的時間也躺在床上。湯藥是不斷的,每日還有例行針灸。
醫師有時候說推拿針灸會很痛,沈白梧每次都出一身汗但是從不喊痛。有一次我發現他因為忍痛把嘴唇咬破了,待醫師走后我說道:“醫師說過會很痛了,你便是喊出來也沒有人會說你。”
他脫力地躺在床上,緩慢地轉過眼來看我,我坐在他床邊拿濕毛巾擦去他臉上的汗,輕輕笑道:“生病的好處不就是有了發脾氣喊疼的借口么,本來就難受了連這么一點好處都不享用,多么可惜啊。”
沈白梧眸光微動,陽光透過窗紙落在他眼眸里,像是要化不化的雪。從我第一天見他起他就是這樣,疏離冷傲潔白,又脆弱。
“你覺得活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么,九九?”他突然這么問我。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曾經為一個死在戰場上的士兵帶信,他雙腿全廢血肉模糊,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一點一點爬到我腳下,抱著我的腳求我帶信給他的家人。我還認識一位一生摯愛跳舞,卻被砍斷了雙腳掛在城門示眾的舞姬。即便如此他們死前還是掙扎想活,這世上總在發生更壞的事情,可能以后我也會遇到,所以現在已經算是幸福了。”
我拉起他的手臂給他擦手,說道:“所以成光君,我貪生怕死。”
他怔了怔然后笑起來,還是很淺的笑意,但是眼睛里有了一點溫度。
其實沈白梧并不是個難相處的人,他的冷臉和嘲諷多半是對著姬玉,其他時刻他都疏離平淡。還有在病痛常年的折磨之下,默默滋生的厭世和憂郁。
我便會和他說起齊國秋日里漫山遍野的楓葉,宋國落梅山上晚霞一般的梅花,吳國暮云城里紅妝十里經過的夫妻橋。我跟他說,待你身體好一點就可以去看。
沈白梧總是說他的身體不會再好起來。
又一次高燒退卻之后,在黃昏時分沈白梧站在雪明閣二樓的走廊上,陽光穿過塵埃彌漫的空氣把這個世界照得金黃,而我跟在他身側。
“我已經是個毫無用處的人了,這般活著有何意義?”他喃喃說道。
毫無用處嗎?
沈白梧從小學的就是經世治國之道,出類拔萃傲視群英,便是我小時候也聽說過他的天才之名。從燕國歸來卻劫后余生,卻要終日困頓于床榻之間與湯藥為伴,一日清醒的時間不過三分之一。
高高在上的第一公子一夜墜落。
現在世人只知姬玉,還有幾個記得曾經的白梧公子也是叱咤風云的少年英才。
“您看見梧桐樹上那只毛蟲了么?”我指著旁邊那根延伸到二樓走廊的樹枝問道,沈白梧的目光移過去,他微微皺眉像是嫌棄那毛蟲過于丑陋。
“只有活著您才是您自己,是沈白梧。若死了您可能就會變成這只毛蟲,池塘里的烏龜,泥土里的螞蟻……”
我越說沈白梧的眉頭皺得越厲害,然后我適時頓了頓,笑道:“成光君,活著的事情是您可以選擇和控制的,死了就真的沒法控制了。”
沈白梧眉間的抑郁之色轉化為無奈,他說:“你這是在恐嚇我?”
“我是跟您講道理。”
他深深地看著我,搖搖頭忍不住笑起來咳嗽著,因為昏黃的日光整個人顯得溫暖柔和,我走過去幫他拍著后背,想起之前我救過的趙國南懷君夫人,怎么我總是遇見厭世的趙國人呢。
這么想著我也笑起來,低眸時卻不經意間看到姬玉和夏菀站在雪明閣外的石子路上,正與姬玉的目光對上。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會兒,露出那種我很熟悉的沒有笑意的笑容,然后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不知為何,我覺得他似乎有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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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你生什么氣?還不是你自己作的。
你看看你,自己給自己倒醋喝
假琴
隨著趙王拋棄吳國開始和樊國合作之后,陵安的貴族們仿佛嗅到了風向,一開始對姬玉躲之不及的達官顯貴們紛紛釋出好意,誰家辦了宴會都要給姬玉送一份帖子邀請他前去,姬玉推了大部分只有之前關系親近的那些會去赴宴。
姬玉搖身一變就成為了陵安城里炙手可熱的人物,而沈白梧只是冷眼旁觀著。
顧零跟我說從前沈白梧來洛邑接受天子授禮時初遇姬玉,那時他就很不喜歡姬玉。沈白梧身負眾多期望,自小便端莊穩重博采眾長,而十四歲的姬玉桀驁輕狂不務正業,同沈白梧完全是兩個極端。他一直很難理解姬玉會和沈白梧成為“摯友”。
——大約只是正巧一起共患難,才勉強成為了朋友。我總覺得沈白梧對姬玉有心結,姬玉之前會不會坑過沈白梧吧?
顧零這么猜測道。
我倒是覺得,十四歲的姬玉桀驁輕狂,而現在的姬玉看起來穩重優雅,他的身上有沈白梧以前的影子。之前我猜測沈白梧身體孱弱是姬玉造成的,不過和沈白梧相處下來他對姬玉好像沒有什么怨氣,那便應該不是姬玉的問題。
不過我也沒有對顧零說,畢竟現在姬玉已經和我沒什么關系了。
源源不斷的帖子遞給姬玉也遞給了沈白梧,不管姬玉去不去沈白梧都是回絕的,直到南懷君把生辰宴會的帖子送到成光君府上。而姬玉是南懷君的老朋友了,自然也收到了邀請。
南懷君是先王幼弟,年齡雖然不比沈白梧長幾歲,卻是沈白梧的叔叔。這樣的長輩生辰宴,沈白梧最近身體又還尚可,按禮數是應該前去的。
我幫他換上宴會穿的禮服,衣服層層疊疊不比平時那般柔軟輕盈,沈白梧直皺眉頭。我還以為是我的手重了弄痛了他,便連聲抱歉。他從銅鏡里看著我的身影,忽而說道:“說起來,你差點就是我嬸嬸了。”
我腦子里浮現出沈白梧行禮叫我嬸嬸的畫面,這實在是過于怪異讓我忍不住笑起來。聽到我的笑聲沈白梧也跟著淺淺一笑。
“南懷君個很不錯的人,若他知道你還活著應當會履行婚約,但你大約只能做側室。你還想嫁給他嗎?”沈白梧似乎是在認真地問我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