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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回過神來便看向我,喊我過去。
“那塊帶血的手絹,你是故意的?”他氣色很差眼神卻很亮,直直地看著我。
其實方才在雪地里沈白梧并未咳血,我遞給他的手絹是他在自家府門口吐血染紅的那一塊。
我點點頭,答道:“想為殿下節省一點力氣。”
沈白梧不置可否地笑笑,他靠在軟墊上,整個人瘦削而單薄,蒼白得如同宮中瓦片上的雪。
“我聽說,你勸動了姬玉喝藥?”
“是的。”
“你是如何勸動的?”
我于是把那個賭局說給沈白梧聽,沈白梧和子蔻一樣追問了我給姬玉設的謎底到底是什么。我看著他清冷的眼眸略一猶豫,還是回答了。
“‘對不起’,我的謎底是‘對不起’這三個字。”
多么簡單的三個字,但是我知道姬玉即便猜到了也沒法說出口。連夏菀都說她從沒聽見姬玉說過這三個字,他永遠不會認輸,更別說說對不起。
但我也想過,如果姬玉真的能對我說對不起,我便把這當做是阿夭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其實阿夭也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我只是想以此給我經年累月的妄念一個交代。
沈白梧看了我很久,隔著幽幽燭火仿佛想要看穿我心里所想。末了他說道:“若要姬玉服軟便只能贏過他,但是這些年他幾乎不會輸了。任何人到姬玉手上都能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他能把狼變成羊,可唯獨你在他手里還是狼。”
一句話說罷他似乎感到疲倦,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開口:“我還以為他這樣的獨狼,是不需要另一只狼的。”
獨狼么?姬玉多年以來獨自懷有仇恨,從不分享也不倚仗,確實是獨狼。
我微微一笑,并不應答。
說不定沈白梧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加了解姬玉。
宴飲
沈白梧并不愿意在宮中久留,身體稍微好一些便又返回府中的雪明閣內。我陪著丁生將沈白梧送回雪明閣,這閣子冬暖夏涼建得十分講究,如今天氣偶有寒冷雪明閣內便有晝夜不斷的爐火燃燒,最是溫暖舒適。閣周圍種了一片青翠欲滴的梧桐,閣內擺設多以墨色山水為主題,也都清淡雅致十分符合沈白梧的性子。
沈白梧回府當天趙王也言而有信放歸了姬玉,南素和墨瀟去宮里接了姬玉一路護送回府。
我和聆裳嫦樂在門口等著,我便問聆裳南素墨瀟武功為何這么厲害,聆裳說南素和墨瀟曾是蔡國有名的賞金殺手,武藝極其高強又有雙生子的絕佳默契,從未失手。她們第一次失敗就是刺殺姬玉的這樁生意,姬玉不但沒有殺她們還收留了她們,幫她們擺脫原本組織的控制。
從此之后南素和墨瀟就死心塌地地跟隨姬玉。
說著說著馬蹄聲由遠及近,姬玉的馬車到了。果不其然他被那花團錦簇的王宮折騰得要命又犯了病,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還發著燒,狀態就跟沈白梧沒多大差別。這一番驚心動魄的折騰,姬玉和沈白梧都蔫在府里休養了很久。
這期間沈白梧沒來探望姬玉,姬玉也沒有跟沈白梧道謝。也不知他們是太過熟悉不必客套,還是相看兩厭。
我向姬玉問起何時要面見趙王,姬玉卻說不急,樊國已經加入戰局援救余國,余國一時半會兒肯定亡不了,見趙王需要一個好的時機。
眼見著我們到陵安過了兩個多月,終于到了春深百花凋零的時候,姬玉恢復了從前神采奕奕的狀態,也可以無所顧忌地出門了。此時永昌公主遞來請帖,說是她辦了酒會邀請兄長前去,帖子里指名要姬玉也出席。
聽丁生說,沈白梧拿到帖子的時候氣得不輕。
趙國先王后共有兩子一女,兩子是成光君沈白梧和趙王沈白楓,這一女便是永昌公主沈若棠。永昌公主自小嬌慣,兩位哥哥對其要求無有不應的,便是此時不懂道理地邀請姬玉赴宴,沈白梧氣歸氣卻也無可奈何。
子蔻從我這里得到消息,臉上仿佛寫著——這事兒我最明白了,她興致勃勃地跟我說:“這位永昌公主覬覦我們公子好久了,每次都借成光君的名頭來見公子,若是不答應她她可有的鬧呢。成光君最拿她沒辦法了。”
頓了頓她又奇道:“你怎么跟雪明閣那邊的人關系這么好啊,成光君都不讓他們跟我們來往的。”
我正幫她抻著布好方便她剪裁,聞言無奈地搖頭:“你忘了上次成光君叫我一起入宮了?丁生就是他的侍衛,我偶爾會同他聊聊天。”
“啊,對!但是……成光君干嘛叫你陪他進宮呢?”
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或許沈白梧只是好奇什么樣的人能勸服姬玉吧。
第二天永昌公主的酒會,沈白梧到底是帶著姬玉一起去了。永昌公主是個喜歡熱鬧的姑娘,她辦起酒會來整個陵安城都是一副繁忙景象,遠遠地就能聽見公主府的鼓樂聲,街上來來去去的都是精致華麗的馬車,大半個城里的貴族人家都赴宴了。
沈白梧位于主賓之位,姬玉便坐在沈白梧身后的席位上,并不算是重要位置也不算怠慢。重要的是——離永昌公主很近,想來她這番安排也是煞費苦心。
我和夏菀站在姬玉身后,看著大廳里來來往往的貴人們。這酒宴里不乏年輕才俊,但怎么看還是我面前這兩位最為出眾。
沈白梧這段時間身體也有了起色,他原本五官就長得好,起色好起來之后便更鮮活。今日他穿著件一塵不染的白底淡藍色繡云紋的深衣,戴著白玉發冠,遠遠地看去當真是冰清玉潔的公子,只是氣質過于冷淡以至于生人勿近。
姬玉則截然不同,他氣質沒有沈白梧那么突出,但僅憑外貌就可吸引無數目光,他穿了一件雪青色的里衣配上黛紫色外袍,發冠之后落下兩條雪青色發帶,華貴而慵懶。面上總是帶著三分笑意,溫文爾雅又不可捉摸。
我能感覺到大堂里有意無意飄過來的視線,當然還屬永昌公主的最為熾烈。她長得嬌俏可人穿了件桃紅色新衣,層層疊疊尤其華麗,一出現就跑來與沈白梧聊天,聊著聊著目光就往姬玉臉上去。
姬玉便報以微笑回禮,又將她迷得失了言語。
沈白梧的臉色就不好看了,他說道:“你答應過我什么?”
永昌公主扁起嘴來,不情不愿地說:“知道了知道了,我只看不說話還不行么?”
我忍不住笑起來,原來姬玉是被帶來給永昌公主飽一飽眼福的。這不禁讓我想起從前各國公子來訪,父王都會特地把期期叫去酒宴的場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便是被君主厭惡乃至于差點誅殺的姬玉都能因為長得好看被邀請到公主的宴會上。
這個世道啊。
姬玉微微偏過頭來,眼睛看向我,悠悠說道:“你倒是笑得很開心。”
我于是把笑忍下去,真誠道:“也沒什么好笑的。”
夏菀在旁邊看看姬玉又看看我,似乎有些疑惑我們之間怎么變得如此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