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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怎么會有你這樣的人……”他輕聲笑笑:“你經(jīng)歷的一切在你看來就只是生存斗爭。你多像你的母親,永遠把自己掌握在手中,從不失控。”
我母親的一生雖然不能說順遂但也得償所愿,若是像她這般也很好。
姬玉的手放松地躺在我手里,已經(jīng)沒有最開始那樣緊張。我勾勾他的手指,問道:“那我可以問問你為何如此厭惡你的父親么?他的名聲一向是極好的。”
他低低地笑著,笑聲里有我第一次提起他父親時從他那里感受到的嘲笑。或許是對黑暗的恐懼卸去了他的偽裝,又或許是因為生死難料,他第一次和我說起他的事情。
“這位周天子一面表演善良,一面從小教導我善良仁義為假,利益利用為真。世人全是身世,才能,性格,品性的疊加,只要懂得利用和操控,就可以把任何人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處事就好比是行商,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要想著怎么把它成倍地賺回來,你犧牲的每一點利益都要為它鋪好回頭的路,擋路的人或事皆為螻蟻。”
“你覺得我不善良,他可要比我惡毒百倍。更可怕的是他幾乎騙了所有人,我母親,兄長,姐姐和顧家兄弟,個個都信他愛他被他害了還無怨無悔,惡心透了。”
周天子在諸侯間風評極好,便是再霸道的主君都得說一句,天子是真正的仁善禮義之君,是心懷蒼生的天下楷模。我從前只覺得他既能得這樣的名聲,也能得利,一度有重振周王室的氣勢,應該是個很有手段的君主。
姬玉口中的天子,聽來要狠辣得多。
姬玉輕聲笑著,慢慢說:“如果他們有你一半的敏銳也好啊。像你這般聰明的人,肯定不會相信他。”
語氣也并沒有非常傷感或者憤怒,只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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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
也不知在黑暗里滯留了多久,我們一直在說話。雖然姬玉不曾表現(xiàn)出來,我知道若是黑暗中沒有聲音他便會非常緊張。
從我的母親說到他的父親,然后說起天南海北最近發(fā)生的事情。他果然消息非常靈通,知道的事情很多。
我們被救出去的時候已經(jīng)是暮色時分,微弱的光線照進黑暗里,姬玉的手在我的手中瑟縮了一下,然后就傳來驚呼聲。
“葉老板在這里!”
許多人聚過來七手八腳地把壓住我們的石板木樁移開,我們得救了,萬幸的是我和姬玉都只是受了點皮肉傷。莫瀾還在外面等著我,看到我被攙扶著走出來哭著一把抱住我,說嚇死了還以為自己害死了我。
楊即將軍并沒有被埋住,在余震之后莫瀾找到了他。楊將軍有些愧疚,覺得是他把姬玉喊過來才導致我們差點被壓死,特意派馬車把我們送回家,讓我們好生休養(yǎng)。
這場地震不算非常劇烈,除了這座在建的樓閣倒塌之外并沒有太大的損失。人們劫后余生,過年的氣氛更加熱烈,說是要為新年祈福。為了實踐我學習廚藝的結(jié)果,我動手做了一桌年夜飯。姬玉請家里的老仆人們一起上桌吃,他們很給我面子地把菜都吃完了,雖然我知道這菜味道只能算一般,我在手工方面始終沒有什么天賦。
當晚姬玉跟我說,他終于看出來我有一點公主的影子了,因為我是個不會干活的人。
聽說莫瀾做的年夜飯大獲成功,得到了楊府里的一致稱贊,楊將軍還不相信以為她是從外面買的,氣得莫瀾追著楊即打。
年還沒過完,瘟疫突然爆發(fā)了。
原本地震之后就容易發(fā)生瘟疫,這場瘟疫來勢洶洶,一下子席卷了整個暮云城。秦沐的病人一般都能活得更久,導致數(shù)量龐大的病人涌入他的醫(yī)館,他于是租了一個很大的院子來安置病人,秦禹跟著他每天忙得腳不點地。
我和莫瀾去秦沐的醫(yī)館幫忙,得知消息之后宋長均也每天去醫(yī)館里幫忙照顧病人。秦沐原本脾氣就不好,病人一多他忙得團團轉(zhuǎn)脾氣就更暴躁了,莫瀾和他這兩個暴脾氣撞在一起差點兒沒打起來,我和宋長均好說歹說把莫瀾給勸回去了。
聽說呂家小姐原本也要來醫(yī)館幫忙的,只是昌義伯不肯,呂小姐偷偷跑出來結(jié)果被抓回去,她還為此黯然神傷了很久。直到宋長均勸慰她說有這份心意便好,呂小姐才釋然了一些。
方媽跟我繪聲繪色地說著這些故事,她和昌義伯府里的顧媽媽一向交好,知道的事情也就多。她說:“我看宋先生不肯答應成親未必能堅持得住。這呂小姐可真是被宋先生迷了心竅,連病人堆里都肯去扎。”
“呂小姐也未必真的想去。”
“夫人的意思?”
我一邊給病人換藥,一邊說道:“她存的好心從來沒有兌現(xiàn)過,無論是放宋長均走還是去醫(yī)館照顧病人,說起來都昌義伯阻止的,但她要真的想做難道會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就這么輕易妥協(xié)么?不過是做個姿態(tài)罷了。”
我看著宋長均在遠處攙扶病人行走,輕笑道:“只要宋長均記得她的好,她便是達成目的了。”
晚上姬玉照例來接我回家,宋長均送我出醫(yī)館,門口迎面走來一個送貨到醫(yī)館的貨郎,他手里抱著個大箱子,箱子上蓋著布,見了我們就問秦沐在哪里,他訂的貨到了。
宋長均問這箱子里是什么,貨郎大大咧咧地把箱子放在地上,掀開布。
“蛇啊,秦大夫訂的蛇。”
我看到那滿箱子蠕動的青蛇,只覺得從頭頂涼到腳心,心跳如鼓渾身動彈不得。只覺得那蛇正朝我爬過來,下一秒就要吐出鮮紅的信子舔舐我。
我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把頭埋在宋長均懷里,無法抑制地顫抖。我想說話但是喘不上氣來,什么都說不出口。
宋長均有些無措地拍著我的后背,說道:“它們被關著呢,沒事沒事。”
然后我的手腕被誰抓住,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靠在姬玉的懷里。姬玉神色嚴峻地叫那貨郎搬走蛇,然后問宋長均道:“這是怎么回事?”
宋長均有點驚訝,他看看我再看看姬玉,說道:“九九很怕蛇……”
我平復著呼吸,沉默不語。
姬玉攬著我肩膀的手微微收緊,他說:“為什么?”
宋長均以眼神詢問我,我點點頭。于是他回答了:“小時候九九的三哥捉弄她,把她關進了蛇籠里。”
姬玉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向宋長均道謝,他攬著我把我送回車上,然后轉(zhuǎn)身對宋長均說:“宋先生不要再喊內(nèi)人九九了,還是稱一句葉夫人吧。”
我有些意外。
回到葉府之后,姬玉問起我關于蛇的事情,他說這是他第一次知道我也有害怕的東西。
我想我只是太久沒有見過蛇了。小時候我被齊國前世子,我的三哥關進蛇籠里嚇得大哭,大約是我的恐懼取悅了他,他常常拿著蛇來嚇我。
為了不再做他的玩具,我強迫自己去習慣蛇,當我的反應變得冷淡之后,他覺得沒意思就放過了我。
多年未見蛇,看到的一瞬間仍然涌起恐懼。
聽我說完之后,姬玉眼眸閃爍欲言又止,但是最后他只是笑著說:“你往宋長均懷里這么一鉆,呂小姐要將你除之而后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