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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惑了。
“夫人您輸了?”
“現在還沒有,以后會的?!蔽颐念^:“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有腳步聲自遠而近傳來,不疾不徐伴著玉片撞擊的清脆聲響,我轉頭望過去便看到姬玉向我走來,他眉眼彎彎地對我說:“晚飯做好了,一起吃吧?”
我點點頭,起身熟稔地挽著他的胳膊,他也照常把我冰冷的手揣進袖口里,說道:“你不會挑魚刺吧?我看你不碰刺多的鯽魚但鱸魚就吃很多,今天方媽買了鱖魚,鱖魚刺少你可要多吃些啊?!?
他還在執著地探索我的喜好,他說我們棋逢對手所以總是想要贏我。
我為什么要喜歡上這種人呢?原本所向披靡的我卻要去打一場必輸的仗。
秦禹的父親沒過多久就被證實無罪釋放了,他來我們府上道謝并領走秦禹,我才見到秦禹口中的父親——秦沐。
他是個年近四十的男子,瘦削精干留著胡須,一雙眼睛銳利得不似大夫。秦沐脾氣有些大,即便是跟姬玉和我道謝也是硬邦邦的沒有笑容,看得出不是習慣說謝謝的人。
他堅持說秦禹住在我們府上不能白住,要付給我們銀子,說什么也不肯讓步。我們瞧著他也不像是有錢的,便說讓秦禹有空來葉府幫工抵債,秦沐才勉強答應了。
后來我跟著秦禹拜訪過秦沐的臨時醫館,秦禹曾說他父親醫術精湛,在家鄉是很有名的大夫,只是脾氣不太好,常常和病人吵架。幾次接觸下來確實如此,雖然秦沐用藥奇特但是都藥到病除,來他醫館的人越來越多絡繹不絕。他也是個心高氣傲不肯低頭的人,若是有人質疑他的醫術或者不聽醫囑,我覺得他是不介意吵一架甚至打一架的。
秦禹看起來也很怕他。
沒過幾天,一場意外打破了看似平靜的生活。
我當時和莫瀾在楊府里試著做菜,突然一陣地動山搖,房上紛紛落灰下來碗櫥傾覆碗碟碎落一地。我在暈眩中拉著沒反應過來的莫瀾往外面跑,幸而她回過神來后跑得飛快,我們和一眾仆從紛紛逃出來。房子雖然搖晃卻尚且穩固,莫瀾的孩子們也都毫發無損。
跑出來之后地面仍不算平穩,我們眼看著遠處的一座在建的高閣轟然倒塌,面面相覷。莫瀾怔怔地說:“這是……地震了?”
“是吧?!蔽乙灿行]緩過神來。
莫瀾看向那座倒塌的高閣,突然目光一凝:“楊即今天去巡視修建情況的……是那座閣子嗎?”
她的聲音是抖著的,張嬤嬤臉色慘白地抱住她的胳膊安撫道:“夫人冷靜啊?!?
莫瀾的眼睛立刻就紅了,她對張嬤嬤說:“照顧好孩子們?!比缓蟊鹑棺泳屯饷鏇_,身后無數的丫鬟婆子們喊著——夫人,危險?。?
我追上去拉住她,說道:“夫人!一會兒可能還有余震,你不能……”
她一把拉過我的領子,眼里含著淚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我的夫君,我們說好了,生死與共?!?
我看著她血紅的眼睛,嘆息著說:“我陪你一起去?!?
“妹子,你不必……”
“葉郎也在那里?!?
今天楊即去巡視,也給工匠們發過年的福米,所以是帶著姬玉一起去的。
也就是說,那座倒塌的樓閣下或許壓著姬玉。
街上早就亂做一團,人們呼喊著四散奔逃求救,幾個身強體壯的家丁跟著我們,我和莫瀾飛快地向那閣子跑過去。莫瀾已經慌了手腳,幾次轉錯了方向被我拽回來,她苦笑著說:“妹子,我還不如你堅強?!?
我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她說:“你就不怕葉老板……”
“我相信他?!蔽逸p聲說。
說來滑稽,這是第一次我想要相信他。
到了樓閣倒塌的現場,我便說不出來剛剛的話了。
整座建了五層的樓從二樓處腰斬傾塌,巨大的木樁被折斷,磚塊四散塵土飛揚,巨大的廢墟中有不知來處的痛呼求救聲,無數血肉模糊的□□著的軀體被抬出去,草席上沒了呼吸的尸體甚至無法辨認面目。幸存的人混亂地來來去去,這里如無間地獄。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到這一幕的莫瀾快瘋了,她大喊著楊即的名字,哭著拉著搜救的人問訊。我的身邊全是巨大的呼喊聲,混雜在一起的人名,凄厲又痛苦的嘶吼,灰塵和鮮血。
他在哪里?那些被抬出去的軀體?廢墟里面呼救的人?冰冷無聲的尸體?
我該叫他嗎?我能叫他嗎?我叫他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已經沖口而出。
“阿夭!”
我走向那座巨大的廢墟,用生平從來沒有過的高聲喊著:“阿夭!阿夭!”
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配著我的行動,我踏上那些殘木磚礫,低頭搬開堆積的石板木塊,毫無頭緒地喊著阿夭的名字。
突然有人拉住我,我下意識地甩掉,然后他從身后攔腰抱住我,在我耳邊說著:“我在這里。”
我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一般,所有的聲音都歸于冷靜,橫沖直撞的感情和思緒猝然穩定下來,從熱烈到冰涼。我閉上眼再睜開,緩緩轉身過去,看向姬玉琥珀色的眼睛。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和迷惑。
我微微一笑,問道:“你沒事?”
他點點頭,看著我的眼睛像是想要找到什么蛛絲馬跡似的,他說:“你……”
姬玉還沒來得及說下去,又一陣劇烈的地動山搖襲來。我們腳下的瓦礫殘木又開始崩塌,他下意識地抱住我護住我的后腦,我在黑暗里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伴隨著樓閣傾塌的轟鳴聲,整個身體不可抑制地墜落下去。
在那個瞬間我居然感到輕松,因為有時間在他發出疑問前隱藏好自己。
等一切穩定下來的時候,我被灰塵嗆得不??人裕退惚犞劬σ彩且黄瑵庵氐暮诎?。我腿上壓著沉重的東西動彈不得,只能用手不停地在一邊摸索,然后我摸到了一只熟悉的溫暖的手。
那只手也抓住我,黑暗里傳來咳嗽聲,有個聲音說道:“樓閣又塌了一部分,我們被埋住了。我被木頭壓住動不了,你怎么樣?”
我沒有回應,他沉默了一會兒,試探地問道:“九九?”
我仍然沒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