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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diǎn)點(diǎn)頭。

“你最喜歡天青色，這次沒有做天青色的衣服嗎？”

“沒有，都是楊夫人挑的我插不上話。”

我慢慢從茫然中找回一絲理智，順暢地答道。他低低地笑起來，說：“你也有插不上話的時候啊。我時常懷疑，你只在我面前有脾氣。”

“我有么？”

“你以讓我下不來臺為樂趣。”

我默然無語。

他攔著我的肩膀，我們踩著落雪慢慢地在人流中前進(jìn)，天色漸漸暗下去，華燈初上。

“有件事情，我還是想和你說明白。”

姬玉低頭看向我，氣氛變得鄭重起來，他以非常認(rèn)真的口吻說道：“你終于猜錯了一次。我從來沒有把你當(dāng)寵物，玩意兒。我覺得你與我是勢均力敵，棋逢對手。”

我轉(zhuǎn)過頭凝視著他的眼睛，他眼睛彎彎地笑起來，眸子中搖晃著的雪光如同一壇塵封多年被開啟的琥珀色花雕酒，看一眼便醉人。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應(yīng)該能看得出來，我沒有說謊。”

他這樣說話，便有了宋長均口中那個恣意放浪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的影子。

我終于嘆息一聲，仿佛卸了全身的力氣和戒備，心中急促的告誡聲慢慢消失不見，我以為已經(jīng)沉沒的船重新浮上水面。

我點(diǎn)點(diǎn)頭：“好吧，我信。”

我記了他十四年，我還沒來得及忘記他。

他所有的虛假和險惡我都知道。

可我還是心動了。

毫無頭緒，無可奈何。

我接姬玉回家，路上還捎回了一個無處可去的孩子。

他坐在衙門前的臺階上，縮著脖子在雪地里瑟瑟發(fā)抖。我們經(jīng)過他身邊，姬玉破天荒地去詢問他的情況。

那孩子名叫秦禹，十二歲。父親是游醫(yī)，他跟隨父親來到暮云行醫(yī)父親卻惹上了人命官司。

他睜著一雙無害的眼睛，泫然欲泣道：“那位老伯吃了我爹開的藥，明明就有好轉(zhuǎn)了，不知怎的昨夜猝然病死了。老伯的兒子非說我爹的藥方有問題，是我爹害死了老伯。如今我爹被捉拿入獄，我……我不知該去哪里。”

“我爹是很好的大夫，他絕不會害死人的！先生您……您信我……”他語無倫次地說著相信他爹的話，全然忘記了我們信不信他并沒有什么用。

姬玉道：“你爹并未定罪，之后還會提審。這位衙門的有司是個明辨是非的人，若事實(shí)真如你所說必定能還你爹清白。”

待這孩子哭泣漸止，姬玉便說先把他帶回府里住著，等他父親的事情有了著落再說。于是我們就一邊一個牽著秦禹的手，把他領(lǐng)回了葉府中。

秦禹生得俊雅秀氣，識文斷字卻總是用怯生生的目光看著別人，十分惹人憐愛。府里的老人們都很喜歡他，尤其是方媽一口一個寶貝，叫得秦禹臉紅成熟透的蘋果。

府里暫時沒有需要他做的事情，我便叫他負(fù)責(zé)養(yǎng)貓。那只姬玉曾說要取名“阿止”的貍花貓，如今它的名字叫做“小玉”，名字依然是姬玉起的。

府里就時常響起秦禹“小玉！小玉！”的呼喚聲，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總會下意識地看向姬玉，而姬玉則會露出狡黠的笑容。

仿佛在說，你不是不愿意當(dāng)玩意兒？那我來當(dāng)好了。

這個人，有時候我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昌義伯夫人宴席的那天，我便帶了方媽和秦禹一起赴宴。莫瀾穿了件水紅色繡團(tuán)云紋的衣裳，難得地盤了繁復(fù)的發(fā)髻，插了許多金銀發(fā)飾。她原本就是好看的，這么一打扮簡直是光彩照人。

我去楊府與莫瀾會合，看著楊即站在莫瀾身邊，眼睛一刻都離不開莫瀾，像是看呆了。

我對身邊送我來?xiàng)罡募в裾f道：“楊夫人真是美麗，我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

姬玉低下頭來，對我附耳道：“我覺得我夫人更美。那天你去接我，我也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

我啞然，他笑著摸摸我的頭發(fā)。

“九九，你要相信，沒人比得上你。你說是不是，秦禹？”他回頭問身后的小少年，秦禹立刻點(diǎn)頭如搗蒜。

我但笑不語，挽過走來的莫瀾的胳膊，同他和楊即告別。莫瀾與我上了馬車，朝昌義伯府駛?cè)ァ?

昌義伯府是暮云占地最大最闊氣的宅邸，張燈結(jié)彩布置得十分華麗。馬車一輛輛地到府門口停下，華貴的婦人們身姿婀娜地步入門中，門口的小廝便一聲聲喊著某某府夫人到，我們下馬車的時候小廝喊出“將軍府夫人到”，無數(shù)婦人停下腳步望過來，莫瀾一眼也不看她們只管拉著我，笑著對那小廝說：“我的義妹葉府夫人也來了，可別漏報了。”

然后便只和我說說笑笑，相攜入府。

這個下馬威給的很足。

這場宴席里莫瀾的地位僅次于昌義伯夫人，原本安排在主賓之位，而我自然是最最偏遠(yuǎn)的席位。莫瀾卻說她的位置太悶了要坐在我旁邊，管家一合計(jì)，在莫瀾的主賓之位里加了個席位，我就這么和莫瀾一起坐在了主賓之位上。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莫瀾得意的笑容，我們終于落座，宴席還未開始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進(jìn)來，許多平日里熟絡(luò)的夫人們聚在一起聊天，十分熱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不期然出現(xiàn)了宋長均的身影。他很快速地走過去又折返回來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繼而笑著招招手。我也笑著對他點(diǎn)點(diǎn)頭，他也知道這不是他能出席的場合，便從門邊走過去了。

這段時間我偶爾會遇見他，或者是在聽說書或者是在散步，看起來頗為悠閑。長均受天子資助編史冊，在這個層面上昌義伯是不會對他怎么樣的，所以宋長均覺得呂姝已經(jīng)答應(yīng)放他走，只要等昌義伯氣消他便可離去。

對于他天真的想法我一時無言以對。宋長均在男女之事上一向遲鈍至極，對女子的心思可謂是一竅不通，當(dāng)真以為女子說的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呂姝說愿意放他走就是真的愿意放他走。

至于我們身上傳出的流言，他自然渾然不覺。原本齊國民風(fēng)較為開放，他又全當(dāng)我是妹妹，舉止親近卻止于兄妹之間，按齊國的風(fēng)俗是絕不逾矩的。只是在這民風(fēng)保守的吳國，怕是免不了別人的閑話。

而我和他的親近自然有有心人添油加醋地說給關(guān)心之人聽。

我淡笑著轉(zhuǎn)過頭來，卻看見一個美麗嬌柔的少女來到我和莫瀾席前，她應(yīng)該還未出嫁故而沒有蒙面，行了一套規(guī)整的禮，抬眸笑道：“小女呂姝，見過楊夫人，葉夫人。”

她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