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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的時候我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什么,我甚至沒有多少難過,最多是茫然無措。
在那個時候我突然想如果我能早點學會這首曲子就好了,能在她死前好好地唱一遍給她聽。她特別喜歡這曲子,肯定很開心。
或許她還會笑著彎了眼睛,夸我一句唱得好。就像他這般溫柔地笑著,夸我做得好。
我突然覺得非常難受,我不知道活著有什么意義,明明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愛我了。
阿夭安撫我道:“你好好愛自己,這世上不就有人愛你了嗎?對你來說,你就是世上最可貴的人。”
我抬頭看著他,他笑意明亮溫柔。
那好像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有人對我說我是可貴的。
后來我就按照他說的那樣,在這世上最愛自己,只愛自己地活著。在我年幼時無數次孤寂恐懼,或者走投無路的時刻,我總是想起他的話,想著若我死了這世上便沒人記得我了,居然就這么堅持下來。
這個人我只見了他三天,卻記了他十四年。
他在哪里呢,他還活著嗎,他過得好不好呢?如果他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很失望吧。他曾經出于善意溫柔相待的姑娘,并沒有成為像他一樣善良的人。
不過,他大概早就不記得我了。
“但是啊,阿止姐姐。”子蔻哼哼唧唧完,轉過臉來趴在我枕邊,看著我說:“姐姐你說起那個人的時候眼神是不一樣的。你一定很喜歡他,有個心上人真好。”
我笑著揉揉她的頭,輕聲道:“睡吧。”
樊國國君年事已高,沉迷于求仙問道對國事并不上心,丞相引薦了一位“仙人”給國君,國君每每身體有恙便聽從仙人之語治療。在姬玉來前國君身體不適,仙人言說國君命格屬火病中不可與命格相沖之人相見。
姬玉生辰屬水,自然就被排除在了國君的賓客之外。蘇琤倒是常常去見樊君的,沒過多久那“仙人”就因為冒犯蘇琤惹樊君發怒,此時又浮出他平日里貪污獻銀及言語不敬國君的證據,樊君怒不可遏斬了那仙人的頭連帶著還遷怒了丞相。
我并不清楚姬玉是如何做的,威脅了梓宸之后我便把他交給了姬玉。想來他給姬玉提供了許多不利于那仙人的證據,姬玉精心挑選了幾個,以蘇琤為觸發裂隙的點,一個個排布好,讓他們被觸發后達到最好的效果。
由此姬玉終于可以面見樊君。
夏菀同聆裳和我一起為姬玉整理要面見國君的衣冠,夏菀從箱子里抱出一件件的衣裳,在桌上鋪平,聆裳便拿著裝了開水的銅壺熨平衣服上的褶皺。
我對于此類事情一向是手忙腳亂笨拙至極,不毀壞衣冠已是大幸。還好夏菀囑咐我燒水,并不讓我再做更細致的活。
聆裳性子有些風風火火,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她手腳很快,做事卻是極妥帖,照料姬玉的生活起居可謂是無微不至。
“公子面見君上,你可同去?”夏菀一邊收拾一邊問我。
我給小火爐扇著風,聞言答道:“公子吩咐我陪同。”
“公子游說最為精彩,之前有人當堂與公子辯駁,愣是八個人沒說過公子一個人,還有被噎得背過氣去的。真是笑死我了……總之阿止明日便可知。”聆裳去衣柜里拿衣服,話音剛落又接了一句小小的驚呼:“哎呀,這里還有幾件小衣服。”
“你開錯箱子了,是另一邊的。”夏菀走過去,指著旁邊的一個箱子。聆裳看了那些小衣服半天,笑得樂不可支:“這是公子小時候的衣服吧,菀姐你的收藏?”
夏菀也不否認,她偏過頭笑笑:“他一年年地長得太快了,我怕我忘了他小時候的樣子。”
聆裳嘖嘖感嘆了兩聲,笑道:“可惜我來得晚,公子已然是翩翩公子了。”
“來的晚也是好的,早年公子遭受那些事,你這脾氣哪里忍得住。”
夏菀說著便看向我,我看了看她們便專心給小火爐扇風。夏菀把那些小衣服放好合上箱蓋,嘆息一聲:“他這些年真是變了很多。”
聆裳和夏菀又說了幾句,她便拿了衣服走過來,經過我的時候有些吃驚地停下腳步:“阿止,你身體不舒服么?怎么在發抖?”
我直起身來,活動活動筋骨:“蹲久了,身子麻了。”
這天明明沒有干什么活,我卻覺得很疲憊。便是如此疲憊晚上也沒有能早早睡著,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聽著子蔻安穩的呼吸聲直到東方漸白。天快亮的時候我終于迷迷糊糊入夢,夢里我看到了阿夭。
我已經多年沒有夢到他了。
他還像十四年前那樣,穿著件鵝黃色的衣服,抱著比他還高的琴站在我的面前,他長得好看笑起來更好看,有一雙琥珀色的澄澈眼睛。
他離我有兩步之遙,我上前一步他卻后退一步。
他對我說——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他只是看著我,溫暖又凄傷地看著我,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夢在此處戛然而止,醒來的時候子蔻在旁邊喊我的名字,她說我在發抖,她有點擔心我。
“你做噩夢了嗎?”她問我。
我點點頭,想了想卻突然笑了出來。我拍拍子蔻的肩,說道:“這么多年了,這世上居然還有能讓我害怕的東西。”
“夢只是夢,你別怕。”子蔻很篤定地說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笑笑:“嗯。”
這日我和嫦樂墨瀟南素陪同姬玉面見樊君,他穿得優雅笑得妥帖,既謙和又不失貴族的威嚴。
樊君有些懶洋洋的,傳聞中他對政事頗不上心,看來確實如此。雙方寒暄落座之后,樊君倚在那金絲椅背上,慢悠悠地說:“久聞公子有奇策,說來孤聽聽。”
姬玉行禮,笑道:“奇策不敢,但有一條長生之方,獻于君上。”
一聽到“長生”樊君的眼神就亮了起來,正襟危坐不復慵懶姿態,急切地說:“公子請講。”
我看見姬玉眼里的笑意,樊君上鉤了。能被譽為天下第一說客,姬玉自有他的本事。他言說余國立國之時曾捕獲一只千年神龜,供奉至今,是以余國國主歷來長壽。強奪神物怕是對神不敬,但若是樊國能救余國于水火,便可順理成章要他們獻上此神物。
丞相主張今年樊國有水災收成不佳。此時開戰勞民傷財,應該養精蓄銳。姬玉道吳國正是氣勢囂張,哪里會給樊國養精蓄銳的時間,彼時他攻下余國得了余國糧倉,難免不會攻擊鄰近的樊國,那時再交戰為時已晚。如同渡河,敵方在河中之時正是最薄弱,出擊輕易便可取勝,敵方已經渡河而來陳兵列陣,最是氣勢高昂,再出兵已經晚了。
丞相又說那吳趙大軍人多勢眾,即便樊國幫余國也不能獲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