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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穆城中的冶樓是第一次,今次是第二次。
他雖的確未刻意遮掩自己的身份,但阮矢一個和朗行同樣的小輩,他在朗行面前施展了許多術法都未被看出破綻,而阮矢卻只看他所用陣符便斷定他是聞瑕邇,這借口著實破綻百出。
“我跟隨前輩直至,不過是為了找尋我小弟的下落?!比钍副苤鼐洼p,側身將身后的阮稚露了出來,苦笑道:“不必我多說,聞前輩應該也能看出我這小弟已不是常人了?!?
聞瑕邇知阮矢刻意不答從何得知他身份一事,不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探清,是以并未深究,目光落在阮稚腰間別著的簫上,“他是馭尸之人?!?
能馭身附子蠱的無頭走尸的,便只有體內藏匿母蠱的人,身附母蠱,自然便不是常人。
“并非他所愿?!比钍复鸷?,話鋒陡然一轉:“能控制人的身體,將其變成蠱尸的子母蠱毒,是我孤星莊阮家秘傳之術?!彼聪蚵勮?,逐字逐句:“若非阮家氏族,此術絕不外傳?!?
聞瑕邇聞言心神一怔,腦中忽然涌現出無數畫面。前世今生,所有的殘絮線索好似斷了線的珠子,此刻正一點一點的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墨南,奇毒,劍術不俗的修士。
“你們孤星莊阮家……”聞瑕邇聲如冷冰:“還真是陰魂不散?!?
阮矢被他的語氣震懾住,沉寂半晌,思忖著道:“堂叔并非幕后之人?!?
“誰是你堂叔?”
阮矢沉聲答:“阮煙,阮惻隱。”
聞瑕邇心中頃刻掀起滔天怒火,壓著聲音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聞前輩息怒,晚輩的目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比钍该嫔届o,從容道:“報仇,為我阮氏嫡出一脈以及我的雙親報仇?!?
“你阮氏一脈的仇怨與我何干?”聞瑕譏諷道:“想報仇,尋個抓鬼師在孤星莊內做幾場道法,將阮煙的孤魂攪的魂飛魄散再不能投胎轉世,不定能讓你滿意!”
阮矢眼中似有悲慟一閃而過,說道:“堂叔的確是策劃殺害嫡氏一脈的人不假,但他已去,尸骨無存,連同……” 頓了頓,看向聞瑕邇后接著道:“連同云杳叔叔一起?!?
聞瑕邇抿著唇沒答話。
見他不語,阮矢繼續道:“動手殺害我雙親和嫡氏一脈的人、岐城內殘害無辜百姓的人、以及將我小弟變作這幅模樣的人……皆是同一人。”他目光如炬的望著聞瑕邇,“而這人還與聞前輩,關系匪淺?!?
聞瑕邇無言與他對視,阮矢似有些急切,往他身前走進一步:“二十多年前,修仙界也曾發生過一件駭人聽聞的子母蠱事件。此事牽連甚廣,當時的青穆、冥丘,司野乃至禹澤山具被牽涉其中,死傷百姓無數。最終經過探查,蓋棺論定,引起這樁禍事的罪魁禍首乃是當時應天長宮的前任宮主朗咎。”
“朗咎為精進修為,以修士精血喂養蟲蠱,再吸食蟲蠱體內修為化為己用。后來蠱蟲不知為何生了異,朗咎反被蠱蟲啃噬體內精血而亡,應天長宮中與其相關的兩名笛姓弟子皆身亡,而當時包庇此事的應天長宮宮主朗翊也因此獲罪,修為被廢,受過極刑之后引咎辭去宮主之位,于數年后病逝。”
阮矢說完這一番,聲緩下來,“子母蠱乃我阮氏秘傳之術,若非阮氏族人必不外傳?!彼溉婚_扇,長長吐出一口氣后,說道:“作為孤星莊阮家中人,我敢斷言,若非施蠱之人刻意從中作梗,蠱蟲是斷不會生出異變的?!?
寺院內的青石板階上長著的青苔,不斷經過雨水的沖刷,顏色好似變黯了許多。困著阮稚大陣的紅光突然消失,羅漢像上的光景復原,肅穆莊嚴,威嚴異常。
懸在阮矢心中的大石放下一半,他握緊阮稚的手,往下道:“堂叔當年因庶子身份在莊內飽受欺凌,幼時經歷極為坎坷,后有幸得凈蓮居士垂憐脫離苦海,但終是……不得好果。堂叔性情偏執,輾轉數載后與朗禪相交。二人各取所需,堂叔為朗禪送去子母蠱毒,后又替他掃清所有與子母蠱毒相干之人。而朗禪則幫助堂叔重返孤星莊,一夜斬殺莊內一百六十七條嫡氏血脈,堂叔以嫡氏庶子身份重登孤星莊莊主之位。”
阮稚眸光似有所動,緩慢的抬起手觸碰到阮矢的衣袖,“哥……哥……”
阮矢回握住阮稚的手,眼中半是憐愛半是悲憫。
聞瑕邇眼簾微垂,面色難言。半晌說道:“你有何依據。”
阮矢神色怪異的瞧著他,沉吟道:“為坐上應天長宮宮主之位?!?
“他曾言,從不想坐宮主之位。”聞瑕邇指掐掌心,“朗青洵不是為了那種東西,會設計自己父兄之人。”
阮矢聞言心中怪異更甚,他反問道:“前輩是他多年友人,難道不知朗禪并不是朗咎親生?”
聞瑕邇一愣,阮矢見他神情,心中便又篤定幾分,繼而道:“朗禪不僅不是朗咎的親生兒子,朗禪的生母也是被朗咎親手所殺?!?
朗禪是應天長宮朗家的嫡子,天資聰穎,父親朗咎與母親膝下僅有他一子,是以自幼得寵,父母皆視他為掌中珍寶。
直到他八歲時,家中驟逢巨變。朗禪生母與家中一無名小廝茍合,被朗咎在房中抓了現行,朗咎悲憤交加,提劍當場砍殺了這二人,而朗禪則被朗咎視為這對奸夫□□留下的孽種。
朗咎此人極重顏面,將這樁丑事瞞的密不透風,原配之死對外稱之為忽染惡疾,因病去世,草草辦了后事便一揭而過。而留下的朗禪他雖想除去,但又不能讓他在宮中死去,因為母子二人接連在他跟前去世,他恐這事引起旁人猜疑。
他遂隨便找了個由頭,將八歲的朗禪丟進了司野深山,一處餓了五天五夜的狼群之中。
那時的朗禪雖已入道,但和同齡的稚子并無不同,面對嗜血肉而生,餓紅了眼的狼群,他似乎只有被撕扯成碎片,被這群狼吞進肚子的命運。
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卻在半月后朗咎從外尋回一對兒女,在應天長宮大擺筵宴,宴請賓客之時,當著仙道眾人的面,重新回到了應天長宮。
失蹤半月的嫡子失而復得,在仙道一眾賓客的道喜恭賀聲下,為了應天長宮的顏面,也為了自身的顏面,朗咎不得不將這嫡子重新帶回宮中安置。
從此朗家便有了兩位嫡子,一位榮寵纏身,一位無人問津。
雨勢反復,天空落下的雨珠又變得大了些。羅剎古寺內極靜,入耳只有雨滴掉到地面上,砸出的輕微水聲。
聞瑕邇抬手撫額,手掌擋住大半張臉,指節泛白。
他從少不更事起,身邊便圍聚著許多各形各色的人,可他性子驕縱,眼高于頂。兜兜轉轉許多人,最終能與他成為摯友的,前世今生,惟有朗青洵一人。
君子之交,交心之誼。
他從前以為是朗青洵不懂他,可眼下他才發覺,是他從未看懂過朗青洵半分。
阮矢等著他的回音,聞瑕邇無聲放下掩額的手,說道:“你將此事告知于我,意欲何為。”
阮矢答:“應天長宮這些年,勢力盤根錯節,遍布近乎整個修仙界。而朗禪修為如今已不知精進到何種地步,想扳倒他并非易事?!?
“你憑什么認為我會幫著你除掉他?”
阮矢眼中笑意重現,道:“冥丘少君仁善之名,幼時在云杳叔叔跟前曾有幸耳濡目染過幾次?!?
聞瑕邇陷入沉默。
阮矢卻好似早已料到他的反應一般,手中折扇一開一合:“其實,我一開始找的人并不是前輩您,而是緲音清君。”
聞瑕邇抬眸,“這件事你告訴他了?”
“自然告訴了?!比钍溉粲兴?,“不過緲音清君好像并不希望此事讓前輩您知曉,在山洞中之時還勒令我離前輩遠些,也是怪哉?!?
聞瑕邇眼中神色微動,他沉默片刻,忽然背過身去面朝寺門,“你的弟弟既已尋到,便回去同他們會和。余下之事……商榷之后再做定奪?!?
阮矢此行本就是為尋阮稚而來,小弟既已找到,再留在此處也無意。而除掉朗禪一事的確需要從長計議,便點頭應答,牽著阮稚跟在聞瑕邇身后離開。
這時,緊閉的古寺大門忽然從外面被推開,門被推開的動作極其緩慢,發出的聲音既沉又暗啞,好似枯敗的樹枝被沉重的石頭正慢慢的輾軋一般。
聞瑕邇停下腳步,眼神順著逐漸大開的寺門從外望去。
一把白傘逐漸進入他的視野,打著傘的人幾步走完臺階,行至寺門外。
來人是個身量頎長,著墨色寬衫的男子,來時衣衫下擺處似乎沾染上了幾點雨珠,顏色比旁處要深上一些。
他傘面壓的有些低,面容被擋在其后,但腳下行走的步伐卻不徐不緩,視野并不受干擾。行走之間,撐傘的那只衣袖便因他前行的動作微微往后卷曲幾寸,不經意間露出一串褐色的檀木佛珠串。
他走到羅剎古寺的院中停下,恰好與前方的聞瑕邇隔著一兩丈距離,面對著面。
聞瑕邇手指無聲而握,凝視來人,眼中透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來人輕抬傘面,雨珠沿著傘沿簌簌而下,滾落至地。
朗禪眼覆淺笑,與聞瑕邇視線交融,溫聲喚道:“阿旸?!?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