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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矢和朗行慢一步趕到, 阮矢看見洞中之景, 靠在石壁上氣喘吁吁的道:“三日前,我和緲音清君在山中追趕御尸之人。那御尸之人一路誘我們至山巔, 讓我和緲音清君見到被關在山洞中的禹澤山門人。為了救這些門人,緲音清君進到這山洞中, 那御尸之人乘機施下掩目之陣,將我和緲音清君困在了此地。”
聞瑕邇放下那弟子,抬首目視前方。
留闕浮在虛空中,周身劍氣紊亂光影明滅,散發出的氣息冷厲異常。而在留闕后方, 是一片晦暗如深的靈海, 漆黑冰冷,洶涌如潮的威壓從中肆意流竄出,只一眼便教人心頭發麻,不寒而栗。
聞瑕邇注視這片靈海, 道:“他沒有入魔,他只是陷入幻境。”
躺在地上的弟子聽見他的話, 眼中的淚有一瞬凝止, “小師叔真的不會入魔嗎?真的不會嗎?”
聞瑕邇朝這弟子露出一個安撫的笑,“他絕不會。”
朗行面色發白, 說道:“既是陷入幻境,我們破除這幻境將緲音清君帶出來不就好了?”
阮矢顫著手打開折扇, 極艱難的替自己扇了兩扇, 說道:“若旁人能替緲音清君破除這幻境, 我們這些人便不會在這洞內干等上三日。三日前大家同時步入幻境,直到今時今日所有人都從幻境中走了出來。惟獨緲音清君遲遲不醒,還有愈陷愈深的跡象。”他喟嘆一聲,“掩目之陣困的是我們,而這幻境卻是獨獨困的緲音清君一人啊……”
禹澤山弟子中又有人頂不住君靈沉釋放的威壓,靈力枯竭嘔出血來。
聞瑕邇繞開人群,向靈海走去,“若瑾君常遠道在山下岐城中,你們與其在這耗費精力念這無用的普度梵心術,不如去將他找來。”
弟子們聞言先后停下普度梵心術,從地上站起,有弟子道:“當真?若瑾君當真在岐城?”
朗行出聲:“沒錯,我們前幾刻才和若瑾君分開,他如今正在岐城中。”
禹澤山弟子喜極而泣,顧不得身上被君靈沉的威壓所震出來的傷患,一部分弟子踏著沉重的步伐紛紛向洞外走去,“我們這就去尋若瑾君,我們一定不能讓小師叔有事!”
剩余弟子聞聲接連附和,還有一部分仍舊坐在山洞中沒動,似乎是想在原地守著君靈沉。
“岐城偌大,只去一半的弟子恐怕不能及時尋到若瑾君。”聞瑕邇在靈海前停駐,鬢間發已盡濕,“你們留在這里,不如同心協力去尋若瑾君,這樣還能更快些。”
“可是我們若去了,誰留在此處守著小師叔?”有弟子道。
“我是他在外新收的劍童,定會盡心盡力的在這守著他。”聞瑕邇指掐掌心,唇角含笑,“若他有個萬一,我必不茍活。”
既拿命作誓,其心已可鑒。
禹澤山剩下弟子朝他拱手道了謝,紛紛出洞下山。
聞瑕邇待要抬步走進靈海,隱在其中的留闕忽的一動,數道劍氣劈來,他以臂擋之,劃破皮肉見了紅。
阮矢不知曉他如此莽撞直撞靈海,見他受傷,忙出聲提醒:“這劍為護緲音清君已經自啟了劍陣,直面闖入靈海會被它劈死的!”
“你怎么還沒走?”聞瑕邇瞥了眼自己臂上的傷痕,頭也未回。
阮矢唰的合扇扶住他身旁已有些神志不清的朗行,“禹澤山門人心思單純,性情憨直。你若不抬出常遠道的大名將他們引走,他們恐怕會一直坐在洞中守著君靈沉,直到被緲音清君釋放的威壓生生震的靈力枯竭而死。”
聞瑕邇神情稍變,“常遠道的確在岐城。”
“那又如何?”阮矢從懷中掏出一瓶丹藥,給朗行和自己分別喂下一顆后,將瓶向聞瑕邇丟去,“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數。莫說是若瑾君,即便是禹澤山上那位羽化大成的越鑒真人來此,也救不了緲音清君的心魔。”
聞瑕邇出手接下那瓶丹藥,卻未服下,淡聲道:“年紀輕輕,說話卻是老氣橫秋,一派酸腐之氣。”
阮矢被刺也不生氣,反而笑意盈盈,“前輩請指教。”
聞瑕邇反手將藥瓶丟回阮矢懷中,踏入靈海,聲音回蕩在洞中:“若真有緣法命數,便由我來為他親手斬斷!我要這大道三千,既遮不住他眼,也亂不得他心!”
靈海突然爆發出萬丈青芒,劍影橫飛,飛沙走石,狂風震的洞中轟聲作響。待光褪去,隱入其中的人影已消失不見。
阮矢放下擋風的手臂,盯著聞瑕邇消失的地方,神情不明。
聞瑕邇勉力抗下留闕數道攻擊,總算入得其間。他睜開眼,四下一片雪白,留闕化作百道劍影將他團團圍住,氣息躁動,作勢要再向他攻來。
不能正面迎擊留闕,否則留闕的劍陣會受到波動,影響到幻境中的君靈沉。
聞瑕邇平復身上氣息,思忖片刻,伸出兩只傷痕遍布的手臂在留闕面前晃了晃,“我知道你不待見我,不過劈了我這么多下也該解氣了吧?”
留闕散發出的氣息又狂躁幾分,向他逼近。
聞瑕邇作勢要和留闕講道理,不退反進,“你是修仙界出名的靈劍,合該跟你主人性情一樣,溫和善良,大度有禮。”他朝留闕伸出手,“劈我出氣可以,不過劈了我之后要放我進去找你主人,懂不懂?”
留闕繞開他手臂,倏的一下飛至他身前。聞瑕邇下意識的往后倒仰一下,險些沒站穩,留闕趁勢貼到他胸前,不動了。
周遭劍影霎時散去,狂躁的劍鳴停下。聞瑕邇心中驚疑,試探的碰了碰靠在他懷里的留闕,“你這么好說話?”
留闕冰涼的劍身貼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蹭,聞瑕邇嚇的立即把留闕取下來,“別劃我臉啊!毀容了我就得不到君惘了!”
他心有余悸的將留闕反手握在背后,大步朝前走去。不多時,一個熟悉的人影映入他視野,他喊道:“君惘!”
君靈沉背身立在光暈中,身形挺立。聞瑕邇走到君靈沉身后停下,又喚一聲:“君惘?”
君靈沉肩頭一動,轉過身來。聞瑕邇未及看清對方面容,眼前一花,數道白光閃過,再睜眼時,已身處一片密林間。他心思稍動,大概猜得自己此刻恐怕已入了幻境。
日光從頭頂的枝縫間傾瀉而下,耳畔是濤濤的浪花之聲。聞瑕邇隱約覺得這片密林有些眼熟,往前才走出幾步,便看見一棵參天古樹,古樹垂下的樹枝間吊著一架秋千,秋千上,此刻正端坐著一個小小的白衣身影。
聞瑕邇神情一怔,眼前這秋千分明就是在臨淮君家之時君靈沉帶他去玩的那一架。他喉結滑動,放緩腳步靠近坐在這架秋千的小人。
小人似是察覺到動靜,側頭看來,聞瑕邇和這小人目光撞了個正著,他看見一張玉琢冰雕的小臉,幾乎和長大后的君靈沉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很快他又察覺到不同,這小孩面上不知為何只露出了一只眼,左眼被額前淺淺的細發遮擋著,發下還戴著一只白色眼罩。
“君惘。”聞瑕邇在這小孩面前半蹲下,平視道:“你是不是君惘?”
小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端坐著目視前方,對他視若無睹。
眼前這小孩雖然最多只有三歲的模樣,聞瑕邇卻因對方這一眼更加篤定這小孩就是君靈沉。因為這小孩面上冷冰冰的寡淡神情和長大后的緲音清君簡直一模一樣,不禁暗嘆性子這東西果然是打娘胎里帶出來天生的。
聞瑕邇盯著君靈沉上下打量一陣,笑著道:“小君惘,一個人在這多無聊,不如跟哥哥歸家去好不好?”
君靈沉沒理他,仍舊目不轉睛望著前方的海域,好似那里有能吸引住他的東西存在。
聞瑕邇也順著君靈沉的目光向海域看去,不過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說道:“你不是說海看久了膩嗎,跟我回去,我帶你去看別的東西。”
他說完徑直坐上秋千,歪著頭看君靈沉,“跟哥哥回去,哥哥帶你去看別的好玩東西,好不好啊?”
小小的君靈沉轉過頭來,仰起脖子冷著一張小臉看他,聲音軟糯:“小鬼,住口。”
聞瑕邇一聽樂了,指著自己道:“我,我是小鬼?我這么大人是小鬼?”他又指向君靈沉,“那你這個小君惘又是什么?”
君靈沉板著小臉從秋千上跳下來,雙手合十,閉著眼面朝向他,啟唇念叨起來。
聞瑕邇凝神聽了聽,發現這個小君惘口里念的居然是驅鬼咒,他陡然捉住對方合十的小手,“我又不是鬼,你對我念驅鬼咒做什么?”
君靈沉驀然睜開眼,望向他的右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旋即抽回自己的雙手,背身離開。聞瑕邇跨步跟上去,“小君惘你跑哪里去?”
君靈沉只顧掉頭往回并不搭理他,叢林生長出來的亂木枝有些密麻,聞瑕邇眼看著一截樹枝快要擦過君靈沉的左邊額頭,對方卻毫無察覺。電光火石之間,他伸出手覆在那截樹枝前,讓君靈沉的額頭撞在了他的手心上。
手背上傳來星點刺痛,聞瑕邇心道他和君靈沉二人以血肉之軀進入這境中,雖說是幻境,但他們在此處受到的受害卻是真切的。
君靈沉偏過頭看他,聞瑕邇笑著道:“小君惘,走路要好好走,不能只看前方一處。”他隨手折斷那截樹枝,“這里還是太危險了,你跟我一起離開這里行不行?”
君靈沉聞言眉心輕輕蹙了蹙,隨后越過他繼續往原路走。
聞瑕邇望著君靈沉小小的背影,摸了摸下頜。有過幼時哄自己弟弟的經驗,聞瑕邇自覺自己哄小孩的功夫尚可,但要將面前這個小君惘從這幻境里哄出去,似乎要比哄平常的小孩子難得多。
若是他憑一己之力將人蠻橫的帶出去也不是不行,只不過在出境時極有可能影響到君靈沉的識海心境,給對方日后修行留下心魔隱患,所以強帶著君靈沉走是下策,要讓對方乖乖和他出去才是正理。
君靈沉走在前面,聞瑕邇在后方隔著幾步跟著,時不時掃視四周,見景象確實是君家,心中又有一番思量。
前方是一條長廊,聞瑕邇記得穿過這條長廊后便能達到君靈沉的房間。
廊下站著幾個年歲和此刻的君靈沉差不多大的小弟子,只見他們一個個正手持著木劍,三三兩兩的互相比劃著,出劍動作雖稚嫩,但神情卻極其認真。
君靈沉從廊下走過去,練劍的小弟子們聽到動靜紛紛向后側目,見到來人是君靈沉后手上動作具是一頓,木劍落地,驚慌失措的接連跳下廊沿,躲進了旁邊院里的假山后藏起來。
有一個年歲較小的弟子落了單,死活翻不上廊沿。君靈沉這時已快要到他身前,小弟子抓著廊沿淚如雨下,緊閉著兩只眼啜泣道:“師兄救命……”
君靈沉小小的身板依舊挺直,目不斜視的繼續向前,眼前之景好似并不能撼動他腳下步伐分毫。
聞瑕邇眼光匆匆瞥過那群躲在假山后,對君靈沉避之如諱的弟子,面色沉下來。
君靈沉獨自回到房中后,坐在書案前提筆在紙上安靜的畫著什么。
聞瑕邇瞟了一眼那畫,見上面已有海域的輪廓,突然聯想到自己在君靈沉的密室中看到的那些畫,說道:“君惘,你密室里藏著的那些畫像,究竟畫的是誰?”
他頭湊近君靈沉幾分,“是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