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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瑕邇心中咯噔一下,如同石擊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他不自主的放輕了聲息,喊道:“父親。”
聞秋逢轉過身來,面容從陰影中露出,原本烏黑的兩鬢不知何時變得花白,眉目之間盡是疲色。
“爹?”聞瑕邇以為自己眼花,又往前幾步欲要將他父親的面貌看的更清楚些,他父親卻出聲叫住了他。
“旸兒。”聞秋逢聲音極緩,“你母親,去了。”
聞瑕邇耳邊轟鳴,眼眸微睜,腦中思緒、心中念想在剎那間坍塌殆盡,整個人仿佛被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聞秋逢側著身,顯出那高臺之上多出的一塊靈位,道:“為你母親,上柱香。”
聞瑕邇指尖曲起,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我才給娘送過藥去青穆,弟弟沒同我說過娘的病情,云束……云束同我講娘的病情也比之前好上許多……”
“是不是……是不是弄、弄錯了?”他上前撰住他父親衣袖,像幼時想要尋求某樣東西時,向他的父親投去希冀的目光,“爹,爹你應我一聲。”
聞秋逢沉默片刻后,拉著他走到靈位前,將點燃的香遞到他跟前,“為你娘上柱香,當是送她最后一程。”
聞瑕邇定定的瞧著那香,火星明滅,頂端燃盡的香灰落下,風一吹,再也遍尋不得。他未接過那香,轉頭便要往宗祠外跑去,大開的門轟的一聲合上,宗祠內的光亮霎時黯了一半。
“云家你去不得。”聞秋逢替他將那柱香插好,“留在宗祠,為你母親守孝。”
聞秋逢拂袖,手中多出一襲縞素一塊孝額,展開浮至聞瑕邇跟前,“換了你的紅衣。”
聞瑕邇在原地停駐半晌,順從的脫了自己的紅色外衫,穿上縞素,戴好孝額。做完這一切后,他道:“我這樣,是否就可以去云家了。”
聞秋逢道:“為父說了,云家你去不得。”
“若我一意孤行,非要去。”聞瑕邇側頭望向聞秋逢,眼覆紅意,“你要把你兒子我如何?”
聞秋逢神情一滯,片刻后,手中多出一節(jié)藤鞭,“你該聽話些,為父已……”
聞瑕邇盯著那節(jié)藤鞭,道:“若待在此處便叫做聽話,那我今次是聽不了話的。”
他語畢忽然往門的方向掠身而去,指尖未及門身,后方便刮來一陣迅猛的鞭風。聞瑕邇后背正中一鞭,他卻躲也未躲,推開門顯出縫隙,一根細繩從半道飛來捆住他身形,將他捆回了靈位之下。
聞秋逢站在聞瑕邇身前,道:“你是否還要去云家。”
“我要去!”聞瑕邇仰著脖子,“……我要去看我娘我有什么錯?”
又是一鞭落在他肩膀,“你還要去。”
聞瑕邇額間泌出細汗,“你打死我罷,打不死我,我還是要去的……”
聞秋逢落鞭的動作頓住,他揚鞭半晌,終是未再將那鞭再落下去。他彈出一道靈力覆于宗祠內,光紋在虛空撲閃片刻隱滅不見。
聞瑕邇見狀,悲慟憤意霎時涌上心頭,“你除了捆我、打我,用陣印困我,你還會做些什么?”
聞秋逢已背過身,往宗祠外行去。
聞瑕邇癱倒在地,被繩子捆住的身形站立不起,“聞秋逢……你自己立下的誓言咒,你一身傲骨,你誓不踏入云家半步!可云雪依是我娘!你因著你的氣節(jié),便要連同我也和你一樣,連我娘走了也不讓我見她最后一面……”
“你好自私……你好自私。”聞瑕邇口不擇言,“……你這樣的人不配做我爹,你不配!”
宗祠的門開掩半扇,聞秋逢的身形一半踏進雪里,一半融入光影中。
少頃,只聽得他緩聲道:“我的確,不配。”
聞瑕邇身上的繩子突然松開,他立刻起身,連滾帶爬的跑至門邊,眼睜睜看著那門縫合上,四下又變回昏暗景象。
他貼著門身,猛力敲打著門,“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我只是想去見我娘一眼,你為什么不讓我去?你為什么不讓我去!”
回應他的只有宗祠外不斷呼嘯的風雪之聲。
聞瑕邇死咬著下唇,袖間剎那飛出無數赤符貼于門身,卻被一道白光盡數擋了回來,赤符散落一地。
他背靠著門一路滑下,蜷縮著身體,頭埋至膝間。
宗祠中寂靜許久,忽的響起低低的咽聲。
“娘……阿娘……”
“娘親,娘親……”
天邊的雪越落越大,壓彎院中的樹枝,覆滿每一寸地。晝夜更迭,卻始終未停。
“少君。”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門外喊道。
聞瑕邇神情恍惚,耳邊好似聽進了這聲喚,又好似未能聽進。
那人聲在門外沉默幾息后,又道:“少君莫要再和聞先生置氣了。”
聞瑕邇默不作聲。
那人聽不得回應,在門外嘆息一聲,“少君若想從這陣印中出來,修為須得勘破無境,否則是無論如何也破不開這陣印的。”
聞瑕邇眼睫闔動,啟唇欲言,卻忘了自己已多日未語,一時竟吐出字來。緩了半晌,才澀聲道:“……可是酉書先生在門外。”
酉書聞聲連忙應答,“是我!”
聞瑕邇道:“他沒說什么時候放我出去。”
酉書未及時應答,聞瑕邇又道:“是他讓你來轉述我這番話的?”
酉書似有口難言,半晌才道:“……是。”
聞瑕邇闔上眼,“我知曉了。”
酉書輕嘆一聲,“少君多保重。”
聞瑕邇聽得門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目無波瀾的掃過這宗祠中的每一處,最終落在高臺之上的那塊靈位之上。他起身而去,走到高臺下,將那塊靈位抱在懷中捂了許久。直到那冰冷的靈位有了些溫度后他才將其重新放回原位。
他面色透出些許病白,唇色更是慘白,似是因身上的鞭傷仍未好全。
他就著身下一方蒲團順勢坐下,閉眼打坐入定。
他修為已有半年光景未再增進,每次待要勘破無境之時,便感覺丹田處有一團虛無縹緲的東西將他堵截回來,打回原形。
聞瑕邇探進自己丹田中去,只見一顆泛著紅光的元丹飄浮于一方石臺之上,他步上石臺,欲將那元丹取回自己手中,卻仍舊如之前那般被擋了回來。
那元丹已吸足了靈力,周身光影繚繞,明顯是進階之兆,卻又無論如何不肯讓他近身突破。
聞瑕邇仍舊百思不得其解,端詳這元丹半晌后,忽然心念一動,對著元丹道:“我欲入無境,你也將進階,為何不助我?”
元丹在石臺上翻滾一圈后,只聽得一聲奶聲奶氣的應答:“明明是你自己不助自己,為什么要怪我啊。”
話音方落,那元丹身上便顯出一條細縫來。聞瑕邇只覺丹田中忽的一痛,緊接著似有萬千勁風竄入他四肢百骸,令他疼痛不已,仿佛要將他整個人撕成碎片,四分五裂。
元丹周身的縫隙越來越大,稚嫩的聲音在他耳邊再次響起。
“一念由心生,萬千世界皆成劫。”
“你欲入無境,可這境中處處是你劫。你還要再入?”
聞瑕邇忍痛,嘶聲道:“我皆由我生,若這境中皆是我劫,那便由我親手將這劫數一一斬盡!”
元丹砰的一聲碎裂成殘片,光華大作,耀目異常,片刻再停歇之時,那石臺之上僅剩一片虛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