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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政細心再吹的第二口,以碗接著,送至他的口邊。祝政未再開口勸說、也未再以威壓逼迫,這匙藥就這么在空中停著,等待常歌的應允。
常歌垂著眼簾望著這湯碗,床邊的燭火映亮了湯藥的淺層,為它鍍上一片金光。常歌稍稍朝著湯匙欠了欠身子,又是一陣生疼。
祝政輕輕湊了過來,將湯匙遞了過去,把著常歌的節奏,將手上的一匙湯藥喂了下去。
他的動作和上次在天牢全然不同。在天牢,祝政左臂將常歌抵在墻上,捏著他的臉頰,硬生生地灌了一杯鴆酒。
他望著眼前默默吹著湯藥的祝政,心中情緒陳雜,感動混雜著不解、又帶著些陳年的怨恨。
“先生恩威并施,真是御下有方。”常歌低聲說道。
祝政眼皮都沒抬:“對你,我從未用過任何帝王心術。”
常歌細細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波瀾不驚的人。
一碗湯藥,很快就喂完了。
祝政沒了手帕,也顧不上別的,直接拿自己的衣袖輕輕幫他擦了嘴角。他輕聲說:“你先休息片刻,一會兒有金玉酥吃。”
常歌聞言,迷惑而黯淡的眸子里忽然有了神采:“建平還有金玉酥吃?老板娘……是長安人?”
祝政并未回答,只說:“你今天太勞累了,又受了傷,吃一些愛吃的,好得快。”
撕開奶香四溢的軟嫩酥皮,瑩潤甜蜜的白蕓豆沙餡包裹著軟糯的咸蛋黃。這是常歌幼時最愛的食物,也是常歌第一次見祝政時,袖袋中帶著的“見面禮”。
祝政點了點頭:“我還讓老板娘做了幾道你愛吃的家常菜,能吃得下就多吃些。”
常歌頗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祝政注意到這目光,問:“怎么了?”
常歌緩緩說:“沒什么……你這是司徒玄上身了么,忽然這么柔和。”
他未經細想便脫口而出,卻明顯看出祝政面色有些失落。
“……抱歉,我不是故意提你的傷心事的。”常歌自知失言,不該多提司徒家的人,低聲道歉。
祝政斂了斂神色,淡然說道:“無事。”
常歌喝了些湯藥,又吃了些老板娘遞進來的金玉酥,這才感覺身上略好了些,也漸漸地醒了神兒。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右肩巨箭留下了一個不小的窟窿,血水洇濕了衣衫的前襟后背又透過銀甲,流的滿榻都是。
他這才感到,身上這甲真是死沉,壓著底層的濕衣服,又重又悶。常歌摸摸索索開始用一只左手解掉銀甲。
“我來。”祝政見狀立即伸手幫忙。
“不必勞煩先生。”常歌左手將他伸來的手一推,卻扯著整個右肩帶起了一片錐心之痛。
祝政不再言語,再次抬手幫他卸甲。
“‘待歌平定涼州亂,予為將軍卸戰甲。’”常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祝政的動作一個凝滯,再行卸甲之時,指尖帶著些慌亂的顫抖。
常歌輕笑一聲。
祝政裝作沒聽出這聲輕笑中的諷刺意味,繼續將銀甲整個卸下,低聲問道:“身上還疼么。”
常歌云淡風輕:“此等小傷,不說十次,我中也中過七八次。”
“我沒有同你玩笑。”
常歌眨眨眼睛:“我也沒有玩笑。”
銀甲卸下,常歌這才發現,打底的那件黑衫已襤褸血污的不成樣子,尤其是受傷的右肩,幾近全然撕裂。被巨箭貫穿的肩部,傷口中的肉被強行拉出,看著紅腫層疊,像一個無言嘲笑的口。
他錯怪了祝政。
方才的懷仁劍留下的烙痕正在傷口四周,這傷口過于深邃嚇人,若不及時烙住止血,有可能這次真的熬不過去。
祝政見他目光盯著烙痕怔怔出神,低聲說:“一時情急,我知你疼痛……可若不止血……”
常歌默默不語。
祝政低著頭坐在床邊,背著光的陰影掩了他的神情,他說:“常歌,來荊州吧。”
“我去荊州做什么?幫助池主公再行攻打益州?”常歌皺了眉頭,“那我常歌是個什么東西?不忠不義?”
“荊州不會攻打益州。至少,我的謀劃中不會。”祝政簡短說道。
聽到“謀劃”二字,常歌心中泛起一陣厭惡:“那更算了。我不懂先生的謀劃計策,更不懂朝堂之事。”
祝政沉默片刻,說:“如果我說,有些事情是逼不得已……”
“逼不得已?”常歌輕聲重復了一遍,“我倒想聽聽,是什么樣的逼不得已。”
祝政不答。他背著光坐著,出神地望著他臉上的那片鐵甲面具。面具每日取下戴上,邊緣摩挲的光滑锃亮。
他順著些許微弱的光,觸到了那片冰涼的鐵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