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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明黃色的深衣覆身,前襟處以金線繚繞精細地繡著一條五爪金龍。因是絞了金絲繡成,線腳處便很有些生硬,瞧去不甚柔和,便連那衣領與袖口也仿佛不似從前柔軟。明黃色,那是粲然的色彩,亦是寂寞的色彩。允禎,我記憶中的允禎總是一襲青衫藍衣,烏發白膚,笑意似極了盛夏時在井中浸過的水果,沁涼,柔軟。然而此時……
數月未見,他瞧去卻仿佛又比舊時清減了不少。見到我進來便很有些緊張不安,匆匆拋了手中的書卷便要迎上前來,“宜——”
我收回心神,靜靜屈膝行了一禮,抬眼向他微微一笑。“妾身蘇宓,見過皇上。”
秀蓮亦忙忙跪了下去,先道:“小王爺給皇上請安。”跟著才道:“奴婢給皇上磕頭。”
“不是寧宓?”允禎目光自恪兒身上掠過,微微一怔,然而聽得我清楚說出的那“皇上”二字,身形一震,嘴角一個苦澀的笑意便慢慢浮現,反問道。
我淡淡一笑,“名姓而已,何況妾身早已出嫁從夫,原也不必過于糾纏前塵往事。”
他聽我說得淡然,面上一時有些恍惚,好一會才注意到我仍是靜靜保持著那行禮的姿勢,他輕咳了一聲,忙伸手一指旁邊一張紫檀木椅,“賜座。”
“謝皇上。”我這才起身,循著他所指走到一側坐下,秀蓮亦慌忙抱著恪兒站在了我身后。他坐了回去,靜靜望了我片刻,眼中便漸有憐意涌現,又輕咳了兩聲,他幽幽道:“王妃一路辛苦。”
“謝皇上關心,妾身一切安好。”我抬眼看他,正與他直直望住我的眸光相對,他的眸光太過清楚太過糾纏,我心口不由微微一窒,忙偏了臉去。“國難至此,皇上不避煩憂肯護妾身安危,妾身尚未代我家王爺謝過皇上恩德。”
他輕輕一笑,跟著幾聲腳步聲響,卻是站起身來負手背后走到了一側窗下。他背對著我,聲音在夜色中沉沉傳來,便更添了幾分壓抑。“宓兒,你我如今便是隨便說說話兒,敘敘舊也是不能了么?”驀地轉身看我,靜夜深寒,他眸中的情緒隨著燭火跳動便很有些分辨不清。“定要與我生分若此,你才能安心么?”
我迎著他的眸光,不欲再作閃避,語聲微沉。“皇上。”
他擺擺手,跟著又快步走回案前伸手自一旁書卷上拈起一支顏色枯黃的竹枝沖我一揚,語聲便很有些急促難定:“你讓叔父千里送竹,你的心意我早已清楚,只是——”
我瞧清他手中那支早已枯萎了的竹枝,登時記起這正是那日我信手折下,讓葉知秋送給他的那支。我淡淡一笑,起身向他又行了一禮。“……謝皇上。”
他將那竹枝放回案上,掌心壓在案角,一雙澄明的眼瞳定定地望住我,似在努力分辨我話中的真意,抑或我平靜外表下隱藏著真實的心意。好半晌,他方撇開了臉去,幽幽復道:“竹本無心……竹本無心……宓兒,這果真是你的真心?”
我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糾纏,只淡淡笑道:“皇上睿智,凡事又何須妾身親口說破。”
允禎一怔,驀地站直了身子繞過書案走到我身前站定。我仰首看他,只見他眉頭緊蹙,一雙澄明的眼眸中卻似漸漸醞上了些許風暴,然而只是一閃,轉瞬即逝。他咬咬牙,望著我一臉靜默,“我再問你一次,竹本無心,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靜靜點頭,雙手攏入袖中慢慢站起身來,平視與他。“無人處,不知皇上可否允妾身喚你一聲兄長?”
“兄長?”他先是一怔,很快便反應過來,淺淺一笑,他側過了臉去。“好,我明白了。”
柔和的燭火光暈下,他清瘦的側臉靜如刀削。我心中隱隱一痛,轉開臉去不再看他,低聲道:“靜夜深寒,還請皇兄早些休息,妾身也該回去了。”
他點點頭,走回一步卻又怔怔站住了腳步。“那離憂宮是我著意為你修建的,你也記得,你是公主也好,王妃也罷,這偌大的楚朝但得還在一日,你便是誰也欺凌不了的圣平公主。你不要擅自生分。”
“……是。”
聽到我的應聲,他轉身深深望我。殿外撲簌簌吹來一陣清風,我自產下恪兒后身體便一徑消瘦,雖不至形銷骨立,卻也瞧去明顯清減了不少。這一陣清風吹來,衣裳便很有些簌簌而動,我雖不甚在意,他卻是眼中深深一黯,然而對上我淡然的眸光,他微一怔忡,走過我身邊便伸手探向秀蓮懷中的恪兒,驚得秀蓮忙跪了下去。允禎淡淡一笑,伸手自秀蓮懷中將恪兒抱了過去,凝視了片刻,抬眼望著我。“很漂亮的孩子。”頓了頓,聲音漸漸喑啞了幾分。“眉眼像你,下顎也像你。”
我莞爾一笑,半低了臉道:“皇兄瞧得可也真是仔細,才一個月大的孩兒,哪里瞧得出像誰呢?”
他見我輕笑,眼中更是微有恍惚之意,好一會才道:“雖然小,可是仔細瞧,要瞧出模樣也并不很難。”說著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擺手道:“你且等等。”將恪兒還給秀蓮抱著,他轉身便匆匆走進內殿。
我訝然望著他不過片刻便抱著一個白玉匣子走了出來,見我怔忡相望,他清淺一笑:“一點心意,送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