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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華傷我之事拓拔朔自然是要追究,我雖不曾多言,然而我頸項中那絲雖不很深,卻血跡分明的刀痕只望得他眼中幾乎瞪出血來,更兼惇兒將那熙華對我所作所為一字不落的告訴了拓拔朔,只聽得他心驚膽戰,如何忍得?當下便決意要將熙華送回丸都城,名為靜養,然而實則亦是驅逐了。
繡夜那日被我讓去試婚禮預備下的衣裳了,并未親眼那熙華如何迫我,待得回返后聽說此事,只嚇得面無人色,一疊聲地咒著那熙華蛇蝎心腸,必不得好報。我卻心中暗暗嘆息,她如今境況,亦已是最不堪的果報了,還有何好說?
我不知熙華是如何甘愿被送走的,只是聽說那日拓拔朔去了西園卻不知與她說了什么,她聽罷便即自請回高句麗,卻是連多一日都不曾耽擱。
經過此事,我自是疑上了那余容郎君,他于熙華出手傷我之時說了那句奇怪的言語救下我,可轉眼卻又不知從何處得了我的帕子故意引得拓拔朔疑我,他究竟想做什么?究竟是敵是友?為了那帕子的事我私下質問過他,然則他卻一味輕松,只說是我先前遺落在亭子中被他無意拾得,因著很是精致這才留了下來,誰料那堂堂王爺竟然如此小氣,為了一個帕子差點將他掀了個跟頭。又見我質問他,他卻反問道:“我當王妃是知己,這才留了這帕子在手,難道王妃卻一味拘泥于世俗,不能當我是知己么?”
“不管如何,男女總是授受不親。本宮身為王妃,又怎可與外間男子私相授受?”我聽得拓拔朔竟有如此舉止,登時也是啼笑皆非,又聽了他問話,念及他先前作為,且那日惇兒葬那貍奴他必是也瞧見了的,卻不曾透露給他人知曉。難道,果真是為了那日我一語道破紫袍金帶的由來,他便從此一廂情愿當我作知己了么?他若果真是個愛花癡人,有些執拗脾氣倒也說得過去,可是他那日如此巧思警醒我惠娘乃是綠水所害,還有前日他對熙華所說的那句奇怪言語,我卻怎樣也不敢相信他果真心無城府,赤子之心了。難道,難道這世上竟會有如此奇怪之人?忽而敏感深沉,忽而卻又如稚子般憨純?
他卻很是不以為然,辯道:“只是我撿了王妃的帕子,不是王妃送我,如何算得是私相授受?那帕子我若未撿,如今也不過是落得花叢委地,隨風而去!與其如此,由我來保存又有何不好?”
“你這是詭辯?!蔽艺?。他卻嘻嘻一笑,反身捧起銅壺仔細喂起水來。
“那么,王妃為何不下令將我拉了出去,掌嘴杖責?”他背向與我彎身立著,清朗的語聲卻清楚傳來。
我心頭微動。移步走進亭中,一旁靜竹卻似頗有顧慮,小聲勸道:“王妃還是不要與這人太過熟稔的好?!?
我自取帕子拂了拂那落了幾片樹葉的美人靠,側身歪坐了上去,聞言笑道:“眼下是這人非要與本宮熟稔,所謂開言不罵笑臉人,本宮也是無可奈何呢。”
靜竹眼見我意態閑適,便知我必是心有成竹,當下也不再勸,只依依道:“好似略略起風了,奴婢去為王妃取件披風來?!?
我點點頭示意她去了。俯身探手逗弄著怒放的鮮花,微微側眼便見他回身望我,橙煙色的夕陽下那碧色的身影長身玉立。我心頭微動,倘若不仔細去辨他的五官,只這樣望去,倒與允禎果然是有幾分神似的。我一念至此,心中便愈發無奈起來,想到那人竟如此敏感,只一眼便從這余容郎君身上瞧出允禎的影子來,雖為著他的胡攪蠻纏微感無奈,然而心頭卻是憐惜更甚。
“我種芍數年,見至尊豪富命婦無數,似王妃這般清凈之人倒是頭一次見?!彼D身將銅壺放在一邊磨光的鎏金字石臺上,拍了拍手,這才仔細望我,唇畔有若有若無的笑意驀地開口。
我自有孕之后,著裝從妝規制便盡量從簡,概因那衛凌曾告知于我一些妝粉對腹中胎兒亦是負累,我便連晨妝也是能簡則簡。此刻見他語出真誠,我當下決意不再暗自猜疑,縱便是賭得輸了,也強過暗生心鬼。我幽幽問道:“你那日與熙華公主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卻似半點也不驚異我會如此直白相問,不假思索便道:“哪句話?喔,那句話啊,呵,就是我話中的意思?。 ?
我見他胡攪蠻纏,不由微沉了臉色道:“我只當你說當我是知己是真誠的,原來也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
他卻似面有喜色,笑道:“這便是了,如是說話多適意,總是本宮本宮,卻不累么?”
我見他仍是一味閑話,起身便道:“不說也便罷了。”
他這才似微微著急,近前一步道:“我可是說的實話?!币娢也毮坑谒麉s擺了個請坐的手勢,溫和一笑。
我原已打算起身離開,然而他這樣一個邀約的動作卻令我不由自主便接受了他的心意,我轉身坐下,卻望著他擦凈了手也跟著步入亭中,立在我面前。
那股異香?!
我猝然警覺,深深吸了一口氣,愈發肯定那前日我無意聞到的香氣此刻又浮現了出來,且隨著他的靠近愈加濃烈,絲毫不受這滿園花香的遮掩,卻反倒有因之更甚的趨勢來。我困惑望他,這香氣應是他所有不會錯了,只是他一個大男人身上卻熏染了如斯香氣,總是叫人心中覺得別扭。
他似并未發現我眼中異色,眼見靜竹匆匆而來,懷中抱著一領鵝黃色掐藕荷色領口的軟緞披風,他側身讓了讓,笑道:“我總相信將心比心,你待他人真心,他人自也會真心待你。”
我由著靜竹將披風細細系在領下,聞言笑道:“道理是這樣,總是不錯的?!?
他眨了眨眼,跟著又道:“那么,我若答了王妃的提問,是不是也可以問下王妃一個問題?”
我尚未開口,靜竹不快道:“上下有別,王妃問你話,你實話實說原是應該,你怎能想著要問王妃問題呢?”
我卻擺擺手,只望住他道:“你若誠心答我,我未必不能許你。”
“王妃——”靜竹仍是不甘,卻教我再次擺手制止了去。那余容郎君低頭一笑,忽而便道:“那把妝刀,本來便是我的。”
“妝刀?你的?”我訝然重復著,腦中登時憶起熙華當時抵在我頸中的那把銀制小刀,雖不大,卻很是鋒利,金制刀柄,末端嵌一顆翡色生煙的貓眼。我倒是聽說過高句麗的貴族女子隨身亦會佩戴這樣一把小刀,名為妝刀,大多時候不過是用來剖食一些干果糕點,危急時亦可用以防身對敵。只是……我腦中有些紛亂,隱隱想著,那妝刀只是為女子所佩,熙華貴為高句麗公主帶把如此名貴的妝刀自是不稀奇,只是那余容郎君又為何會說此刀乃為他所有呢?他亦是高句麗國人?
他自是點頭。我再忍不住問道:“這也太是荒謬,熙華乃是高句麗公主,她的貼身物事竟然會是你所有?你可知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倘若傳了出去,熙華清白受損,你亦是項上人頭難保!”
他不以為然挑挑眉,懶懶道:“那女人清白損不損與我何干?至于我這項上人頭,只怕目下還是長得很結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