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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東風最新章節!
正是新近移栽來的那片姹紫嫣紅。他伸出一手,拇指指腹似有意似無意地自那被我寫砸了最后一個“人”字上摩挲著,“宓兒想家了。”
不是疑問,他的語氣竟是頗為篤定。我微微一怔,轉身望著他剛毅的側臉,念及最后那句“悠悠南國人”,當下明白他必是誤會我掛念楚朝了,待要解釋,卻一時也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我并不掛念親人么?卻也矯情了。于是避而不答,問道:“王爺方才說此事便算是定了,卻是與漠歌已定下時候了么?”
他笑了笑,微微點頭便算是認了。我登時歡喜,“如此,卻定在哪一日了?總要挑個黃道吉日才是。”
他點頭道:“這樁事宓兒看著辦便是。”轉而牽住我手向床榻走去。“其實本來今日還有一事要告訴宓兒知道。”說罷不待我開口,便輕輕將我按坐在榻上,自己則一掠袍角自我身畔坐下。“洛陽府來的消息,寧允禎攜故太后遺旨帶兵逼宮,偽帝不敵,已被逼出宮。”
“什么?”我先前聚在心頭的點點歡喜登時驅散,一把執住了他的手掌,“那……那允祺他——”
他哼了聲,顯是對我如此關心在意允祺的安危有些微的不快,但卻也能理解我與他畢竟是血緣至親,不欲發作,只淡淡道:“下落不明,那蘇承風兵敗后,寧允祺便失了消息。”
不得消息,某種程度上來說卻也是最好的消息了。我微微嘆氣,心中只道這雖是我期待見到的結果,可是倘若允祺他因此而性命損傷,卻亦是我極不愿見到的。
他眼見我沉默不語,伸手擄過我一綹發絲道:“漠歌方才告訴我時,反復還問起過能否教你知曉,只說是你目下的情況還是不教你知道的好,然而我卻仍是告訴了你,你可知為何?”
我搖了搖頭,他嘆道:“你一貫是個水晶玲瓏人,我不說,你便不會暗自猜測么?何況如此大事……倘若你是從別人口中得知情況,豈不是要暗自怪我不告訴給你聽?”
我聽他說得委屈,不由微微抿唇笑道:“臣妾可不敢怪罪王爺。”
他笑了笑,卻故意與我糾纏起來。“是不會還是不敢?”
“不會,也不敢。”我彎身為他除去了鞋襪,讓他舒展了身子躺了下來,再直起腰時,便隱隱有些費力,忍不住伸手扶了扶腰際。
他眼見我蹙眉撫腰,忙伸手將我拉入帳中,一疊聲詢問道:“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我但笑不語,卻是除下足上趿拉著的軟緞繡鞋,隨之躺好,只依依道:“下個月的初八倒是個黃道吉日,不若便定在那天罷。”
繡夜雖是婢子,然而卻是我身邊在在體己的人兒,何況漠歌如今亦今非昔比,早已是拓跋朔左翼軍中的副將,懷化中郎將。他的婚事自也不可等閑視之。我將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八,為的便是余出小半月的時間好好準備一番,也容繡夜再與我多待些時日,省的她紅著雙眼進花轎,卻是教人啼笑皆非。
漠歌雖早已升官,然而卻是一直待在營中,再加上他與他族人一貫不親近,堂堂懷化中郎將至今卻連個體面的住宅都是沒有的。拓跋朔自然顧慮到了這點,不多日便將隔了兩條街的一件別院賜給了漠歌,又裝點翻新,漠歌雖是惶恐,卻也欣然領受,翌日便進府謝恩來了。
惇兒自那小碧死后,多少有些郁郁不樂,有時阿珺逗他頑摔跤,他也是愛理不理。我擔憂他少不更事教人瞧出什么不對,少不得警醒著他休得再提那貍奴之事,又教靜竹擇了一日黃昏,將他那日匆匆掘就的淺墳給除了,卻將那貍奴取包裹裝了,悄悄丟出府去。
這日晨上我督察他前幾日的讀書,又考教了他幾句,見他果然都答得妥貼,我心下滿意,因贊道:“好孩兒,母妃但得有你,當真是莫大的福分。”
他聞言很是歡喜,扭股兒糖地纏住了我道:“孩兒昨日與阿珺摔跤,將那件新新的云頭綢褲給摔破了,母妃幫孩兒補補好不好?”
一旁眉嫵聞言吃了一嚇,忙出聲道:“奴婢該死,小王爺,是哪件褲子破了,奴婢馬上給您補好!”
惇兒側身望了他一眼,卻仍是膩在我膝頭上,只仰頭望我:“好不好?”
我想起一日他來我房中請安,彼時我正縫著一件團花滾荷邊的雙鯉肚兜,他必是知我是為了腹中孩兒所制,犯了小孩兒心性,此刻便定要我為他縫補衣裳才肯滿意。也不是什么難事,何況仔細想想,我卻果然是不曾親手為他縫過一件衣裳的,為了他患得患失的心境,我心頭陡然生了幾分憐意,溫聲應道:“好,母妃給你縫補便是。”
他聞言果然歡喜,登時跳起身來繞過屏風去找那綢褲,一旁眉嫵局促不安道:“奴婢該死,哪能由王妃親自去做這樣的事呢?”
我搖頭笑道:“本宮雖居王妃之位,然而說到添犢之情,本宮也不過只是尋常人母罷了。為自己的孩兒縫補一件衣裳,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說著話,惇兒已抱著那件綢褲過來了,卻是碧色的一條,下端以金絲很細致地繡著兩團云水紋圖。我接過手中一看,果然左腿膝蓋處破了一處,當下也不多說,只吩咐一旁靜竹收了起來,笑道:“母妃稍后給你補好。”
考教完功課,我便帶著惇兒去園中小走片刻,一來消消早膳,二來為著近來身子犯倦,我每日里總得出去走上一會。近來天氣雖已近秋涼,然而為著懷有身孕的緣故便總有些無端燥熱,因此下衣裳卻仍是穿著夏日的紗裙。惇兒亦是整日里蹦來跳去,穿著暖了,便總是一頭大汗,此刻見了碧澄澄的池水便脫了鞋襪跑去頑了起來,我倚在白玉欄桿上笑望著他,信手撒下一小把碎米,引來數十條錦鯉仰首搶奪。
本是很寧謐的氛圍,在那個人出現之前。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紛紛傳來,更夾雜著丫鬟婢子一疊聲的央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