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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晨與繡夜亦到處尋惇兒去了。出了大殿,只見一片茫茫天地,殿宇軒昂,青磚古瓦,間或有青衣芒鞋的僧人埋首穿行而過,見了我皆是慌忙俯身禮拜。大殿外空地上的皚皚積雪已被僧人們掃成一堆一堆,像小小的墳冢排成一行,寂寞地皎潔著。
我走下臺階,左右側殿與大殿各有一扇拱門甬道相連,青磚鋪就的甬道盡頭處恍惚一個煙碧色的身影悄然閃過,“惇兒?!”我一怔,忙襝衽追了過去,然而那小小的身影卻轉眼不見。我疾走了一段,恍然已來到了側殿院中。
我微微平息著內心的鼓噪,四處查看起來。天際一線酡紅漸次擴大,投射出萬丈金黃,緩緩呵出一大片的白霧,仿佛隔了一層銷金的簾紗,竟而望見不遠處兩株相連的娑羅樹下不知何時立了一名年輕男子,映入眼中,那身影卻驀地與記憶中那個從未磨滅的人重疊起來了。
我怔怔走了幾步,一陣涼風吹過,娑羅樹冠上的積雪便簌簌地飄落下來,仿佛落英繽紛,直落了我滿首滿身。時間竟仿佛靜止了,我無法言語,抖顫的眼睫下,沉靜的眸子只靜靜地望著男子黛藍色的錦袍下擺在寒風中獵獵飛揚,清瘦頎長的背影,烏墨如永夜的發(fā)絲,一個答案已然呼之欲出,然而我卻固執(zhí)地認為這或許只是冬日清晨的一場迷夢,只要開口便會打亂這一切的甯和。
呼吸聲競相可聞。男子緩緩轉身,溫潤如月的面容在下一刻已撞入眼簾,黑曜石般黝黝的眼瞳里,我再次清楚地看到了小小的自己。只是昔日人如花嬌的垂髫稚女,已成現(xiàn)下從容淡定的清雅婦人。物是人非,應是這世上最狠毒無奈的一個詞。
“宜男。”溫軟的語聲一如既往,“好久不見。”
我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然緊緊攥住了心口處的衣襟。我怔怔搖頭,仍是惶惑而不敢置信,“允禎?!”
他點頭,進而向我又走近了一步,伸出手來。我一怔,竟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眼中星星點點的期盼登時黯淡,蒼白消瘦的手背上清晰可見青紫色的筋絡,咒魘般猙獰交錯著,就這樣尷尬地僵在空氣中。“已經這樣陌生了么……”他喃喃道。
清楚的慘淡生生擊入我心中,仿佛頓時被抽去了賴以為生的氣息,我胸中一窒,亦有些尷尬地扭過臉去。“允禎,你怎么會來這里。”
“宜男,你過的好么?”他收回手去,輕笑了聲,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幽幽問道。
我怔怔望去,卻見他蒼白的面上竟連笑意也是如此的冰涼。以前的允禎雖然也是溫潤而和軟,不似允祺情緒多變,可這樣沮喪失意的模樣我卻是從未見過,便仿佛已心如止水,生無所戀一般茫然,無謂。允禎,你怎么會變成這樣的呢……我心中一痛,“允禎……”
“你過的不好。”在我開口之前,他驀地打斷,語氣竟而透著十足的篤定。他望著我的眼睛,止水般的面上漸漸浮上了濃烈的悲痛之色,“我知道,拓跋朔很快就要迎娶高句麗的公主。”他的語氣突然疾厲了起來,帶著氣悶,帶著不甘,更多卻是無法壓抑的心痛。“他竟然這樣辜負你,踐踏你!”
“你又是聽誰說的?”我心中一動,這樣的傳聞我亦有所耳聞,只是不知為何,我竟然堅定地相信他不會迎娶那位熙華公主。我淺淺一笑,“他不會娶她的。”
他頗有些訝異地揚眉,“你信任他?”
我望著他茫然無措的眼神,靜靜開口:“允禎,他是我的夫君,是我要倚賴一生的良人,我若不信他,試問這茫茫天地,我還能依靠誰?”
他慘淡一笑,“你說的沒錯。總是我錯過了的,今日又有何面目怪責他人。”
我輕嘆了口氣,不忍見他如此神傷,我故意轉移著話題,“允祺他……沒有為難你罷?”
他緩緩搖頭,“我并無意于皇位。”
“那就好。”我嘆道,“允禎,你不要受董致遠的蒙騙欺瞞,我聽說他以你的名義招兵買馬想要篡位奪權,相信我,他絕不是為你著想!”
允禎一怔,似是沒想到我會突然提起此事,半晌方淡淡道:“我明白。”
我見他語焉不詳,又兼神思恍惚,不由微微著急道:“你若明白,便該當與他撇清關系才是。他如今竟找上王爺想以國土作為交換,請王爺助他謀反。允禎,王爺不會答應的,我希望此事無論結果如何,你都不要被牽連進去。”
他望著我情急的模樣,忽而輕笑了聲,“宜男,不管什么時候,你總是這樣替我著想呢。”
我心中一痛,低低道:“你與允祺都是我至親的兄長,若你二人搏命相爭,教我情何以堪。”
“兄長么……”他面色陡轉失落。“原是這樣子的。”
望著他蹙成重重兩點的眉尖,本能地便要伸手為他撫平,可心念方動,只微微探出的手掌便如遭火熾一般迅速收了回來,想說些什么,卻總覺如鯁在喉。望著他寂寥的神情,消瘦的身軀,欲言又止的悲痛糾結,我緊緊攥住了衣角,軟膩的流蘇穗子被無意識地一圈圈纏上手指,血液一點點被推擠向指尖,鼓脹的疼痛便緩緩蔓延了開來。
第三十章 珠碎眼前珍(中)
我們誰也沒有再開口,任寒風輕吹,青絲飛揚,衣袍獵獵作響。我與他靜靜對望著,思緒漸漸地氤氳了起來。仿佛還是昔年垂髫稚顏,依稀不過十一二歲的光景,幼無嫌猜,常常玩得倦了便躲在姨母的延佑殿中午睡,因著天氣炎熱,便頗有些輾轉反側,打扇的小宮女許是犯了困,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那風兒撲到面上,竟也是熱熱的膩人。我正愁眠,允禎卻忽地打了簾兒走了進來,我其實并未睡著,只聽他輕輕噓了一聲,便聽腳步聲響,卻是打扇的小宮女躡手躡腳地出去了。我不知他有什么把戲,當下便繼續(xù)闔眼假寐,只覺身側瑤席輕輕一沉,眼睫抖顫的同時,一個俊秀挺拔的身影已朦朧映入眼簾。
“裝睡也裝不像。瞧這眼睫抖的。”溫軟的嗓音自耳畔悠悠響起。
但覺湘綠色的衣袖旖旎自頰上拂過,一股甜香已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