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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晨沉吟了,手上動作慢了下來,“小姐。”她忽然開口,“今天六王爺為了撿回送給小姐的釵,好像把腳扭傷了。”
我一驚,登時回想起允祺臨走時略帶虛浮的腳步以及臨風那頗有怨懟的眼神。怪道我總覺得不對勁,原來表哥竟是扭傷了腳,也難怪臨風生氣。我萬沒想到允祺竟有如此心意,心中更是內疚,下意識地取出那傾國牡丹釵,就著柔和的燭光,只見釵頭處那朵牡丹艷麗地奪人心魄,“表哥總要分個孰輕孰重。”我忍不住喃喃低語,“他是我至親,而允禎即將成為我的夫君,孰輕孰重,卻讓我如何分解……”
繡夜被我喃喃自語的樣子逗的咯咯直笑,“小姐好不害臊!”她拉住我手,“這便夫君夫君地喚上了,還說分不清孰輕孰重,明明已經偏心四王爺了!”
“你這丫頭,真是把你慣上天了!”我作勢要打,她慌忙跑了開去,邊跑邊道:“小姐,好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快就浴吧,再想下去,這水可就涼了!”嘴上雖在告饒,神態間卻無半分懼意,反倒笑意盈盈。
不再理會繡夜的玩笑,只將那釵遞予妝晨:“收起來罷。”便起身寬衣入浴。妝晨接過那釵,小心翼翼放置進我的首飾盒,紅木制首飾盒在燭光下閃著清幽的光芒,映入我眼中,更是一片分明——
我喜歡允禎,與他更有自幼兒一同長大的情分,我即將成為他的妻,與他共度一生的人。我想起白天他的親近,欲言又止,他眼中絲絲縷縷綿綿密密的情意,他說的那些彼時還令我懵懂未解的話語,這些都足以令我相信,他便是我的良人。
溫熱的水沒過心口,有淡淡卻清郁的花香撲鼻而來。仿佛幼年時的某個午后,在姨娘的延祐宮內,我與允祺兩個半大不小的娃兒在花園的草地上盡情地嬉戲。允禎年長我們四歲,總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頭微笑看著我們嬉鬧。當我與允祺為了一點點小事爭吵不休時,他總是會叫允祺禮讓于我。午后的陽光透過滿樹繁枝篩落一地的碎金,點點滴滴溫和的笑意總是追隨著我的身影,在我無意中摔倒或終被允祺氣哭時,他會即刻拋下手中書卷,飛奔到我身邊。淚眼朦朧中,總是有這樣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耐心地哄著我,直到我破涕為笑。
他總是喚我“宜男”,聲音靜和而溫軟,在我玩累貪睡的時候耐心地為我講著一個又一個故事,故事里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充滿了我午后的數載迷夢。如今年華偷轉,眨眼間我的允禎已長成挺拔俊秀的男子,溫潤如月,靜雅如蓮,成了宮里宮外多少閨中少女心儀之人,可他溫和的笑意卻仍舊只緊緊跟隨著我,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他不再對我說書中人的故事,從前的書中人都換成了我與他的名字,他依舊喚我“宜男”,對我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而彼時的我卻未解此中深意,總當他是犯書呆。而今流年把人拋,紅了櫻桃,自然也綠了芭蕉,似春日一縷清風悄然拂上我的心坎——他許下了我的終身。
回憶漸次清晰,溫暖而寧和,而漸次冷掉的水溫卻令我回到現實。我站起身,在妝晨的扶持下跨出浴桶,繡夜即刻為我披裹上一早備下的雪錦絲袍。我繞至白雪紅梅的屏風后,坐在繡榻邊,任由她倆細心而反復地擦拭梳理我及膝的長發。抬眼望向榻前梳妝臺上的菱花鏡,鏡中清楚地映著我的身影:我看到一個姿態婀娜的少女,眉如新月,眸似星辰,柔橈輕曼,嫵媚纖弱。雪錦包裹下婉約的身體,細潤如脂,粉光若膩,昭示著她的純潔、她的端麗。她已不是當年青澀的小女孩,她已經長成,足夠和喜愛的人相配,并肩站起一起接受全天下的祝福。
“小姐真是愈發美麗了,明日進宮面圣,見了四王爺,怕是四王爺要呆得連話都說不出了!”繡夜擦拭著我的發梢,由衷地贊道。我心中半喜半羞,挽了一綹發絲無意識地在指間把玩,一想到次日還需進宮拜見皇上與姨母,必然也會再見到允禎,心下更是忐忑而期待。正恍惚間,卻聽得門外爹爹的聲音響起:“宓兒可安歇了?”
我一驚,忙讓妝晨前去開門,繡夜則飛快為我裹上一領湖綠色的彩繡菡萏錦緞夜披。我繞出屏風外,只見爹爹穩步踏進門來,緩緩坐定,手摁在金絲楠木制的桌子上,有意無意地輕輕扣著,發出沉悶的扣扣聲。見我出來,爹爹微微頷首:“宓兒,許婚之事,爹爹想了許久,不管如何,總是太過倉促。”
我心下一沉,不知爹爹此舉何意,忙走近他身邊坐下,“爹爹的意思,宓兒不明白。”
爹爹面色陰晴不定,似在沉吟,“宓兒,頤妃娘娘一向疼你,你若不允,她便是一時不快,也終究不會勉強了你去。”
我未聽爹爹說完,便著急打斷:“宓兒并無勉強!”話音方落,只聞房中一片寂靜,方憶起適才自己的舉動,不由得大羞,忙起身背過臉去,不敢瞧向爹爹,一時訥訥而不能言。
“你們先出去。”爹爹示意妝晨與繡夜離去。
“是,老爺。”
很快,我聽到輕輕的開門聲,爾后同樣輕輕的關門聲。爹爹清咳了聲,語氣略有艱澀,“宓兒,你心中……果真合意四王?”
我只感覺一股熱流直奔腦門而去,舌頭不由得也打結了:“哪……哪里是啊!”說完又覺不妥,忙又道:“不過是姨娘的意思,而宓兒也未覺得……有何不妥。身為女子,總有一天是要許人的,與其日后許那不識得的莽夫酸儒,倒不如……是允禎。”我一鼓作氣說完,登時松了口氣,仿佛一世的氣力已全部使盡。
爹爹似乎也被我震住了,不由啞然失笑,起身走到我身邊,抬手撫住我頂心發絲,“我竟不知,我家小宜男已將終身大事思慮地如此周到。”
“爹爹!”我耳熱頰燙,不欲再聽,忙忙地便將爹爹向外推去,“時候不早,您還是快些安歇吧,明兒一早還要早朝呢!”
“好好好,爹爹不說便是。”爹爹忍笑,“既如此,便照娘娘的意思罷,若一切順利,倒也是一樁美事。”爹爹說完,便轉身去了,偌大的屋子里登時只余我一人,不由得怔怔了起來,總覺得的爹爹的話意頗有些奇怪,想必是因著允禎姑父董翰伯的緣故罷……我搖搖頭,不愿多想,窗外夜色深濃,我解衣上榻,不久便沉沉睡去。
第三章 日暖玉生煙(下)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我便隨爹爹進宮探望姨母。皇宮內苑對我而言并不陌生,是自幼兒便相熟了的。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十五年前的那場動亂,故皇后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