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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有更為危險的東西來到了這個村里,那東西顯然不是以捉弄人為目的。
可是除她之外,無人能夠知曉這個危機。
所以只能眼睜睜看著黃大毛在苦痛里受盡折磨,她無能為力,更無能為力的是,她知道,黃大毛的病只不過是個開始,往后只怕會更糟。
糟到她曾想帶著林大瘋子一走了之,遠離這個危機四伏的小村子。
可現在不行了……
想到這兒,下意識抬起頭,林寶珠看著頭頂上方濃云遍布的天定定出神。
厚重的視野壓得她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由此一度覺察不到自己身軀在河邊搖搖欲墜,直至一只手輕輕扯了下她的衣擺,然后湊到她面前對她呲了下嘴。
毛茸茸的腦袋,即便齜牙咧嘴也沒多少威嚇力,它是先前一直安靜站在林寶珠身后的那道黑色身影。
自大毛爹娘與阿炳一同離開后,它就在雨中顯了原形,一只毛色赤金的黃皮子。
黃皮子成精,手腳已修煉成了人樣,故而穿著人的衣裳。十分考究的天青色直裰,系著白玉扣的腰帶,像個小公子一般立在林寶珠身旁。
只頭頂一撮黃毛被暴雨打得稀亂,看起來狼狽得有點滑稽。
它難得沒有像以往那樣匆匆先收拾自己的狼狽,而是東張西望,仿佛雨里還隱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危機。
林寶珠知曉它的膽小,便輕拍了它一把:“你趕緊回去吧,我要也回家了。”
黃皮子驚,復又困惑,抬眼看著她,目光直直的幾乎要戳進林寶珠的眉心里去。
林寶珠被它那雙綠豆眼瞪得撲哧一聲笑,繼而捧著腫脹的臉皺眉嘶了一聲。
見狀黃皮子叉著腰蹦跶著朝她吱吱叫了一陣。
不知道在叫些什么,可憐修煉了兩三百年,始終還沒能學會說人話,所以叫了半天林寶珠也聽不懂,于是黃皮子看起來更生氣了。
“喳喳!”它便又叫了聲,用力得嗓門都有些變調。
原是恐嚇,卻先驚到了自己,忙咕嚕嚕轉著雙眼迅速朝四周又掃了一圈。
林寶珠看著它心驚膽戰的模樣,想了想,摸摸它頭頂蔫蔫的黃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別擔心,而且我總得要回去的。”
小動物的心思,簡單純粹,有歡就撒,有危機就躲。所以它沒法理解人的種種復雜,只能茫然看著她。
林寶珠在它清冽的目光中抿了抿唇,接著又道:“你也知道,我現在哪兒也去不了,況且我還要回去找些東西。
說完,不等黃皮子再度有任何回應,林寶珠頂著風雨徑自往村里走去。
見狀黃皮子踮了踮腳,正試圖要再出聲去攔,冷不防一道閃電在它腳旁嘩啦一聲劈過。
明晃晃照出河堤下那些面孔青腫的人影正順著流水的洶涌試圖往岸上爬,驚得它一躍而起,連蹦帶跳直往自己巢穴方向撒腿奔去。
第503章 林家小瘋子 十
十.
遠遠看到了自家茅屋在雨里的輪廓,孤零零如一只創痕累累的大鳥,林寶珠兩腿越發沉重起來。
以往至少有盞燈亮著,但現在只有樹洞里的夜貓子瞳孔里泛的光。一路走來,它們嘰嘰咕咕,似是抱怨著大雨傾盆,又仿佛透過雨幕在凝視著她。仟仟尛哾 走到門口時,林寶珠停了片刻。
那扇門在風里搖搖欲墜,發出的聲音足夠引領她在一片漆黑中準確摸到它的位置,輕輕一推,它砰然倒地,連帶著屋里被毀得七七八八的家什受了震動,一并坍塌。
林寶珠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看著門里的狼藉。
從她腳下到飯桌,有長長兩道血印,那是林大瘋子被錦衣衛從屋里拖出去時留下的。
彼時林大瘋子潑出的菜湯,在那個和顏悅色的錦衣衛頭領衣擺上濺了一點油星子。
林寶珠為此向他磕頭賠罪時,那頭領也依舊和顏悅色著,溫聲對她說沒事,再一轉頭,溫溫和和對那些隨從道:帶走。
那些人就徑直進了門,像拖著條瘋狗般將林大瘋子從屋里拖了出去。
林大瘋子的指甲很長,摳人的時候特別狠,但那時她能摳到的只有冷硬的地面。
指甲一根根在她瘋狂的掙扎中斷裂,最后就成了皮肉與沙石的摩擦。林寶珠知道,但凡那時她安靜一會兒都不會吃這樣的苦,被帶走是必然的,無法反抗前不如先試著妥協,偏偏十一年都沒能令她從自己火烹油煎的生活中懂得這個道理,她總是瘋狂地掙扎著,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生活,奈何,如此無望的掙扎,除了吃苦,毫無意義。
長久的站立讓濕氣很快侵入被凍得麻木的傷腿,再邁步時,一度林寶珠疼得兩眼有些發黑。
她咬著牙把這棟并不大的屋子走了個遍。
屋里已經看不出原有的樣子,那些人除了要帶走林大瘋子,更為了從這屋里尋找些什么。他們搜得十分徹底,不僅僅砸開了一切能裝東西的器具,連墻壁房梁和地面都一并砸開。
只留了一個勉強能擋住風雨的爛殼,卻也已經在雨水劇烈的沖擊下即將不堪負荷。
盡管如此,那些人仍空手而歸,以至在將林大瘋子帶走時,讓她吃了不少苦。
林寶珠曾聽過一個詞,叫衣冠禽獸。
她原以這個詞時常調笑那只臭美的黃皮子,如今覺得,沒什么比那個面白如玉盈盈淺笑的錦衣衛首領,更匹配這個詞。
有多溫潤,有多可怕,衣冠楚楚的優雅之下,是弱肉強食的禽獸內里。
而禽獸尚且在溫飽時懶得殘害無辜,人呢?
一路走,一路琢磨,一路在滿屋的殘骸里翻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