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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會感覺有人到我房里來看看我。有那么一陣我以為那人是素和,但當我清醒時,睜開漸已恢復視覺的兩眼,卻只見到清慈一人在我邊上坐著。
低頭彈著琴,彈著我一首我到此至今從未聽他彈過的曲。
亦是我自降世至今,從未聽到過的美妙至極的曲。
所謂天籟。
乃至在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無法忘記在他撥動琴弦的那一瞬間,不單引得谷內群鳥一片寂靜,亦引得上界游龍自天而降,在一旁靜靜垂聽著,溫順得好似水里的魚。
曲終時那些龍便走了,落下一片金鱗,他將它拾起用指碾碎,隨后撒進杯中用酒調勻了送到我嘴邊,示意我將它喝下去。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讓我喝這東西。
最初有些抗拒,于是他抱我坐了起來。他抱著我的姿勢同素和真的很相似,不由令我有些驚愕,亦慢慢順從了下來,最終將杯里的東西一飲而盡。
豈料喉嚨里立時劇烈地燒灼了起來。
燒得脖子上尚未痊愈的傷口一陣火辣辣的劇痛,我立即意識到不對,當即使勁將他推開,但剛一用力,我突然從嘴里吐出一顆龍眼大的珠子來,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手心。
他見狀輕輕將它握住,在我還未來得及撲過去奪的時候,起身揮袖,將我一把揮倒在了床角深處。
“這元神我先替你保管著,梵天珠。此外,靈山那個守珠羅漢,從此你不必再想著他了,因自今日開始,你便是落嵐谷中的林寶珠。”
留在落嵐谷的第十年,清慈給了我一個名字,叫寶珠。
姓林,因他還未化身成鳳前,曾有個人類的義父便是姓林。他說那男人養育了他,卻又將他當做部落的活祭葬送了他。提起這段過往時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里帶著一絲淡淡的憎,他將這樣憎恨著的一個人的姓賜給了我,又草草了事地定了我的名。
寶珠寶珠。如此簡單的一個名字,簡單到連那些學舌鳥都能無比精準地學會,然后帶著它們奇特而鼓噪的笑聲反復念著,戲謔地從我頭頂紛飛而過,放肆地以它們簡單又可笑的方式嘲弄著我。
每每這時總不免令我悵然,然后拾起石子朝它們仍過去,惡狠狠地對著它們大叫:清慈來了!
它們便帶著咯咯的笑聲一飛而散,一路依舊嘰嘰咕咕,反反復復念著我的名字:寶珠寶珠……寶珠寶珠……
清慈是鳳,鳳乃群鳥之王,亦是瑤池的護池真君。
因他彈得一手好琴。
每每弦音一起,群獸皆靜,至動情處,便忘了終日困居在瑤池的不安,心緒由著他的曲聲或喜或悲,或雀躍或沉靜,令這一方土地經年維持著一派祥和的美麗。卻也同時,用著他手中的弦絲鎮守著那瑤池去往外界的唯一通道——落嵐谷。
弦能撫慰,亦能殺戮。
而外界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離落嵐谷如此之近,卻從未聽清慈談到過。但透過結界,依稀可以窺見那是一處同落嵐谷并沒有太多差別的地方,有山亦有水,但四周層層霧霾繚繞,令它永遠都無法讓人看得真切。
幾乎每一天我都能見到有從瑤池偷跑而出的神獸,就像那天聞到了血腥味而潛進清慈府邸的那些一樣,它們總是沿著那條通道一路往前,到了落嵐谷的邊緣,然后縱身一躍,眼看著便要躍到前方那一片似乎近在咫尺的世界,卻在啪啪一陣悶響過后,它們的身軀便在結界柔和平靜的光芒下,非常迅速又可悲地裂成了無數道紅色的碎片。
而每每看到這一幕,我就會覺得身上一陣劇痛。
仿佛被碾碎的不是那些神獸,而是我的身體。如此可怕的結界,它將整個落嵐谷和瑤池隔絕在這樣一片靜得如同墳墓般的地方,亦讓我同那些神獸一樣,縱然萬般不甘,卻也只能老老實實地蟄伏在這個巨大的囚籠里面,如此,任時光荏苒,似乎同我再也毫不相干。
漸漸的也就開始不再去想那個遠在靈山的和尚。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好像漸漸連他的模樣也記不起來了,只偶爾會在自己冰冷的房間里,偶爾地想念那么一小會兒他溫暖的聲音,如同暖風從發間拂過,輕輕柔柔,好像清慈的琴聲。
第489章 番外三 引龍調 中
七.
清慈的琴音是絕色,很多人都這么說。
亦聽很多人說,有著什么樣心緒的人,會彈出什么樣的韻律。
可是彈出那樣柔和溫暖韻律的清慈,為什么卻是個性子如此令人捉摸不透的人?我常為此感到費解。也因此,每當他專心致志地坐在琴臺前撥著那些弦絲的時候,我會悄悄坐在窗外聽,然后透過竹簾細細的縫隙看向他的臉,看他手指翻動時的優雅,還有他專注的神情。
直至那些被他琴聲所吸引的神女們翩然而來,用她們溫柔的笑、絢爛的水袖纏著他,將他從琴臺邊纏至臥房。
清冷又放浪。
遇見清慈前,我很難講這兩個詞聯想到一塊兒去。
但他偏巧便是這樣一個人。
或者,一頭鳳。
可令我始終不解的是,盡管天庭里很多女人都愛慕著他,多得跟漫天的星辰似的,可每次放浪過后,他卻又總是影單只。很寂寞,寂寞到即便剛剛才有女人用她們的身體溫暖過他,他那雙眼睛卻依舊是寂冷的,冷得似乎只有在撥弄著他那把琴時,才稍微會有那么一點兒的溫度。
‘那七根弦,仿佛是你的七個情人。’于是有一天,在替他整理著衣衫時,我望著他鏡中挺拔的身影這么對他說道。
他聽后笑了,輕輕撥了下弦,然后伸手將我剛剛梳理干凈的頭發重新揉亂成了一團。“但我最愛的那一把琴卻已經被你毀了,寶珠。”
“總能找到替代的,情人如此,琴也如此。”我不以為然。
而這話令他再次笑了起來。
一邊笑一邊望著我,那一瞬,我仿佛從他神色中窺見到了素和的影子,如此溫潤,如此令人想靠近過去溫存一番……于是有些不由自主地朝他倚靠了過去,卻不料他竟仿佛能窺進我腦中般立時便感覺到了,于是立時松手,立時令那雙眼又如瑤池內的棲月潭般冰冷而沉靜了下來。
“替我寬衣。”隨后他背對著我在榻上斜下了身子。
我依言伸出手,不料被他反手一捉,一把便將我扯倒在了他身上。
正對著他的臉,他那雙青色的瞳孔,帶著一點點的灰,很漂亮,仿佛一團霧氣般將人籠罩進去,便令人困在里頭轉不出來。
隨后他將唇貼到了我的嘴上。真突兀,突兀得令我腦子里一片空白,又在轉瞬間心跳突突地快了起來。那感覺難受得令我發抖,卻無法就此從他懷中掙脫開來,甚至將自己的嘴唇移動開來。
“寶珠,未經人事的梵天珠。”然后聽見他微動著嘴唇似笑非笑般對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