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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怯怯提著籃子在黃記門口看著我的孩子,那個坐在竹椅上小心翼翼喝著湯的孩子,那個在長長的弄堂里跟我說著話的孩子,那個哭著找哥哥的孩子……
他哥哥彌留在人世的執念,荒唐地把她變成了眼下這副樣子。
而我該怎么辦?
似乎在極短的時間里,她把對找不到哥哥的惶恐,盡數轉成了對我的憤怒。
我該怎么辦……
“姐姐……”腦子里亂成一團的時候,身后響起了那女孩的話音,細細弱弱的,一如她剛來找我時的模樣:“姐姐……我餓了……”
我急急一低頭。
在那聲音朝我直逼過來的時候險險逼開,感覺到一陣冷風掃過我的背,我頭也不回就朝前飛奔。
可沒幾步就停下了。
劉嘉嘉小小的身影安安靜靜立在我奔跑的前方,也是,人哪能和這樣的東西比腳力?她要捉我,根本是不費吹灰之力。
想到這一點,我不跑了,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朝我不緊不慢地滑過來,滿臉的血,身體在衣服里此起彼伏地蠕動。我甚至看到了那樣的情形,她用她的手剖開了那些被害者的肚子,很整齊的切口,然后低頭去咬,咬起那些人的肝和腎,還有那些不停跳動著的心臟。
她喜歡在那些人死去前把她們吃掉,因為溫熱的血和肉可以讓她有活著的感覺……
是這樣的,她就是這樣一個個殺掉了那些人,把她和自己的哥哥一起帶入一個萬劫不復的境地……現在她撲到了我的身上,用同樣的方法,而我一動不能動,因為我已經被她嚇得肝膽俱裂。
她低下頭,手在我的腹部輕輕移動,計算著最合適的切入點。那個一下切入,卻并不會馬上要了我的命的切入點。
我只能僵硬著身體看著她的頭,她的脖子。細細小小的脖子,很白,隱隱有青色的筋在她那片蒼白的皮膚下面浮現。筋下面就是她的頸椎骨,一節,兩節,三節……隨著她的動作緩緩移動著,她對此毫無知覺,完全沒意識到我在看著她身上這些東西,完全沒意識到她需要一些東西把它們隱藏起來。因為有個聲音不斷地在我腦子里對我說,第三塊突起的地方,手指按上去,只要輕輕地按下去,然后你就會發覺,其實那跟她切入那些受害者的身體時一樣的簡單……
然后我照著那聲音的提示去做了,在她終于找到那個切入點,并且抬頭朝我微微一笑的時候。
這孩子完全沒感覺到我的食指已經按在了她頸椎骨第三塊突起的縫隙間。
我在那地方按了下去,沒用太大的力氣。
然后再把手指拔出來。
而她的臉色隨即變了,從最初的蒼白,轉為一種很暗很暗的紫絳紅。就好象陳列在博物館那種風化了很多年的干尸的顏色一樣。
一股黑色的液體從她脖子后面噴了出來,噴得很高,濺在我的臉上,帶著股濃烈的腥臭。我聽見了許多許多尖聲哭泣的聲音,哀嚎,悲鳴……然后同劉嘉嘉的尖叫聲一起消失在了這條狹窄而漆黑的弄堂里。
于是我身體輕了很多,壓在我身上那種巨石般的感覺消失了,我的身體也不再麻痹。而我的手指究竟是怎樣在我全身都麻痹的時候伸出去的,我一時還沒有搞清。
忽然身后不遠的地方響起了陣輕輕的腳步聲,帶著股舒服的檀香的味道。我正要轉過頭,一條冰冷的珠子在我脖子上打了個轉,把我繞了個結實。
“阿彌陀佛。”片刻那腳步聲來到了我的面前,我看到了一襲枯黃色的僧衣,還有一張清秀安靜的臉。他看著我,像白天我在夢里見到時的那樣,然后蹲**,他道:“梵天珠,因緣因緣,何為因,何為緣?”
我呆了呆。
沒等開口,喉嚨上那串珠子啪啦拉一陣響,頃刻間碎成了一團粉末,隨即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腰,帶著我憑地直竄而起!
“別和他說話!”
那條無窮無盡的巷子在腳下變成一條彎曲蜿蜒的線的時候,我聽見耳邊響起一道話音。
很熟悉的話音,卻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狐貍……”趕緊抓住他的脖子,免得被他勒死。“你這是在飛么……”然后我問他。
他挑眉:“為什么我對你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原來你真的會飛……”
“你個小白。”
全文免費閱讀 392.《黃泉公子》
突然狐貍的身子猛地一沉。
就在即將垮過那條巷子最后一道邊緣的時候,他急轉而下一個縱身,帶著我重新回到了地上。而也就在落地那瞬我才發覺,眼前那道看似邊緣的地方隱隱有些什么在晃動著,隔在弄堂口和外面的大馬路中間,好像天熱時地表被高溫蒸發出來的氣體。
“那是什么……”我問狐貍。
狐貍沒有回答,似乎之前一瞬而過的嬉笑只是我眼里的幻覺,他沉默著,只一味帶著我往回走。而這一路上我也沒再多問,因為他眼神看起來有點復雜。這樣復雜的眼神在我同他想處的那些日子里,并不是從來沒見到過,只是每一次見到的時候,通常情形都不怎么讓人樂觀。
所以我想我們可能遇到了麻煩。
“走這里。”忽然狐貍拉了我一下,我混混沌沌便跟著他過去了。等反應過來時,驚覺人已經朝前面那扇鐵門直撞了上去,我下意識想避開,迎頭一撞間那鐵門卻神奇地不見了,我發覺自己正同狐貍一起站在之前那條弄堂的正中心。
“狐貍……”抬頭望向他,而他正一聲不吭抬頭朝天上看著,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天上除了鍋灰色的云,什么也沒有,可他卻看得很出神,這叫我有些惶恐,因為他的眉頭皺著。
我從來沒見過有什么事能讓狐貍皺眉。
片刻他嘴角忽然浮出絲冷笑。
從衣袋里摸出了樣什么東西,他蹲**在地上劃了起來,那東西應該很硬,同地面摩擦出一道道火星,不多會兒一些線條簡單的圖案在地上顯了出來,我發覺這圖案和那只被我丟失了的紙塔上的圖紋一模一樣。
這么說那塔果然是狐貍放在窗臺上的?
琢磨著的時候,狐貍已站了起來,四下里看了看,片刻目光落在正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弄堂口,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就朝那方向走。他的手心很涼,我下意識跟緊了,隱隱聽見身后有什么聲音響了起來,颯颯的,好像風吹著布抖出來的響動。那響動飄忽得很,一下近一下遠,總在一定的距離外跟著,可每次當我回過頭去看,卻又什么都沒有。
忽然狐貍的腳步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這叫我差點撞到他身上。抬頭看到前面弄堂口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了道人影,瘦瘦高高的,低頭朝我們的方向慢吞吞一步步走過來。
我聽見狐貍輕輕吸了口氣。
片刻人影近了,但逆著光,我仍然辨別不出他的長相。只看得清那人有一頭漂亮的長發,整整齊齊分兩邊梳著,在身后折進來那點模糊的光線里散著層柔和的靛藍。
“你找我?”離我們還有幾步遠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