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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究竟是什么?如果鬼在沒意識到自己是鬼的狀態下能擁有人的實體,為什么一旦意識到自己是鬼,那一切就都消失了?
很多時候我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因為劉逸。
他和我見過的很多魂都不一樣。魂魄是沒有實體的,即使是那些怨念不散的惡靈,偶然人可以看到它們,但那是純精神上的,也可以理解成某種錯覺。可劉逸卻不同。有很長一段日子,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人世,只單純地活在他想像中的世界里,單純地生活,單純地長大……直到終于有一天走出了那個單純的想像世界,走進了現實。
所以一開始,我是被他嚇住的……
一個光天化日下能走進人的世界并和他們接觸的鬼魂,這需要一種怎樣的執念才能形成?我不知道……
而現在他就在我邊上,聽著我說話,看著邊上琳瑯的店鋪。人多的時候可以看到那些匆匆的身影從他身體里穿過,那時候他會變得有點模糊,從他恢復所有記憶的那刻開始,他就失去了一切活人的特征。我想也應該包括害怕,至少這總是件好事,至少那個可怕的女人再也沒辦法讓他恐懼了,他們是一類的。
‘我不記得了。’
在我問起為什么他那晚之后會消失,又為什么會跑到這里來的時候,劉逸這么回答我。然后謙然地朝我笑笑。
我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意味著他不想提,他似乎對那段丟失了的記憶有些漠不關心。可那又怎樣呢,一直以來我們都以為他已經消失了,去了狐貍說的‘他該去的地方’,現在他卻又重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和幾個月前一樣,帶著那絲熟悉的笑。那么不想說就不說吧,雖然我真的很想知道他這段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些什么。
“這么說,房子已經租掉了。是個什么樣的人?”低頭喝了幾口甜羹,我聽見劉逸問我。
于是想起了術士那張無論何時看起來總那么沒精打采又充滿晦氣的臉 “一個怪人。”
“怪人?”他笑笑:“你看起來好像不太喜歡這個新鄰居。”
誰會喜歡一個成天跟人頭和尸油之類的東西打交道的鄰居呢。我心說,并且老實地回答:“我希望他能早點搬走,他在很影響我們生意。”
“呵呵……我在的時候你也是這么想的吧。”
突兀這么一問,還真是說對了,這讓我有點臉紅。于是干咳一聲我轉開了話題:“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劉逸?”
“回去?為什么?”
“難道你打算一直待在這里么?你住在哪里?”
“呵……你覺得我需要住的地方么?”
這回答讓我無語。
說得也是。他現在需要住的地方么……完全不需要,他和空氣沒有任何區別。
“那你打算一直留在這里?”想了想,我再問。
窗外幾個提著紙燈籠的人影跑過,他朝外掃了一眼:“也不一定,看情況吧,也許說走就走了,誰知道呢。”
外頭很亮,因為有很多燈籠,許多小孩揮著手里紙糊的燈籠在弄堂里跑來跑去,連大人也人手一盞,真跟過元宵似的。
于是我忍不住問了句:“這里紙燈很好賣?”
劉逸沒回答,只是回過頭看著我面前的湯碗。片刻輕輕問了句:“味道好不好。”
“好。”
店叫甜果,賣的是各種甜果做的羹,坐落在思泉北路一處居民區的弄堂里,地方有點偏,可是生意不錯,都很晚了還幾乎是滿座的。“你是怎么知道這地方的?”
“名字。”
果然不出我的意料:“還是這么喜歡甜的東西。”用勺子戳了戳碗,實在是有點吃不下了,因為太甜。
“喜歡,可是很久沒嘗過這味道了,沒有味覺是可怕的。”
這話讓我含著菠蘿的嘴里微微有些發酸。
想對他說些什么,安慰?我不確定他需不需要,他說那句話時的眼神跟他講那句‘忘記了’時一樣淡然。
“劉逸,你回不去么。”放下勺子,我看著他眼睛問他。
“回去?”他似乎并沒有感覺到我的目光:“房子不是已經被租掉了。”
“我是說……你應該去的地方。”
他終于看了我一眼:“你是說這個。”
我低頭。
對一個鬼說這種話,我真是蠢得無以復加……
然后聽見他輕輕吸了口氣:“沒錯,回不去。”
這回我沒再敢看他眼睛。
窗外人漸漸少了,店里的人也是。偶然一兩個小孩子跑過,意識到我的目光突然回頭用燈籠朝玻璃上照了下,把我嚇得一跳,他們就嬉笑著跑開了。燈籠上大大一個福字和壽字,紅艷艷,中規中矩,可拿在小孩子手里不是很好看。
“每年他們都會搞這種活動。”耳邊再次響起劉逸的話音。
“活動,什么活動?”我問他。
他想了想:“燈火節吧。”
“燈火節?在七夕?”
“七夕,”他重復了遍我的話,看看我:“今天是七夕么?”
沒來得及回答,一只狗忽然不知從哪里竄了出來,在我腳下一圈兜轉,呼哧哧蹲了下來。身后跟著個女人,手里那盞紙燈籠晃蕩著朝桌子上照了照,然后也不打聲招呼,直接在劉逸那張凳子上坐了下去,
我想出聲叫住她,可沒來得及,也沒想好讓她停的借口。只眼睜睜看著她跟身后的劉逸交疊成了一個,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她扭了扭身子,這動作令劉逸的身影在空氣里微微一晃。
幾次張口,又幾次把話吞進了喉嚨,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