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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之后,露出了一張消瘦的臉。
“你又瘦了……”
蘇小司看著門內的蘇千,說出了這句話。蘇千的臉上卻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倚著,門喊:“哎呀——小司,你可來了。”
蘇小司忽略了他的笑臉,徑直走進房間。房中一如既往地凌亂,床上放著一堆衣服,地上的一張跳舞毯已經成了廢品堆積站了。
“吃午飯了嗎?”蘇小司問。
蘇千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聳聳肩,說:“我早飯都還沒吃呢……”蘇小司還沒說出下一句話,他猛地走近,嘿嘿笑著說:“小司給我做飯吃吧……你看我這幾天,只吃這些東西——”
蘇小司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電腦桌下,放著兩個肯德基的全家桶,里面全是那些垃圾食品的殘留。
“就吃這些?”
“嗯……”蘇千點點頭,“你又不來給我做。”
蘇小司擰起了眉頭,看著眼前蘇千故意擠出一副委屈無辜的表情,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煮面給你吃吧。”
蘇千臉上立即笑逐顏開:“我們家小司最好了。”
蘇小司感到鼻子一陣發酸,他低下了頭,轉身去了廚房。
身后,蘇千邊玩著游戲邊說:“小司,要不你就搬來和我一起住得了,這樣我就不用天天去叫肯德基啦——再說,現在天氣變冷了,你不是睡覺怕冷么?嘿嘿,我可以給你暖被我嘛……你看我對你多好!”
蘇小司沒有說話,只是拉開了冰箱的門,空蕩蕩的冰箱涌出了一股濃濃的寒意,他在冰箱的角落里找到了半打面和幾個蛋——這還是他上星期放這兒的。
也就是說,這整整一個星期,蘇千都是吃著那些垃圾食品。
無奈地搖搖頭,蘇小司先燒上了水。很快,蒸汽遍布滿了透明的玻璃鍋蓋,他的眼神卻飄向了窗外。
窗外,小區的梧桐已經落了滿地的葉子,在這北風刺骨的冬天,卻依舊有著幾只麻雀在枝頭樂此不疲地嘰喳著。
多么鮮活的生命。
突然間,蘇小司的眼睛就模糊起來。
2、蘇千狼吞虎咽地吃著面條,發出“噗噗”的聲音。蘇小司微皺著眉頭,說:“你慢點!”話剛落音,蘇千猛地被嗆了一下,一時間劇烈地咳嗽起來。
蘇小司替他端來一杯水,說:“說了讓你慢點,我又不和你搶!”
“嘿嘿……”蘇千喝下幾口水,壓下了咳意,“小司煮的面條太好吃了嘛!”
蘇小司起身將電腦桌下的肯德基桶拿起,旁邊還有好多可樂雪碧的飲料瓶子,他將他們全部扔進了垃圾桶,說:“你還是少吃這種垃圾食品吧!你天天在家,完全可以自己燒白開水,碳酸飲料喝多了對身體沒有一點好處!”
蘇千邊吃著面條邊用鼻腔“嗯”了幾聲算是回答。蘇小司坐在了他旁邊,看著電腦,游戲界面已經退出,電腦的桌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中,兩笑臉在陽光下燦爛地綻放,二人身后,垂柳成排遠去,圍繞著如鏡面般澄澈的湖水。
那是去年夏天他們在西湖邊上的合影。蘇小司的頭側向蘇千的肩膀,身體在蘇千的臂彎中顯得很是瘦弱。他白色的T恤上有一只黃色的小猴子印花,小猴子圓圓的臉龐和蘇千的笑臉在照片中有著驚人的相似。
記得當時蘇小司狠狠地將蘇千嘲笑了一番,并將這張照片在蘇千的電腦上做了桌布,盡管蘇千嘮叨了許多次要換掉,卻一直都沒換。
那個時候的蘇千,臉圓圓的,下巴卻很好看地翹起,笑起來有種壞壞的邪氣。
“小司!”蘇千忽然在旁邊喊,蘇小司回頭看去,問:“怎么了?”蘇千放下碗,笑著說:“沒事!騷擾一下你……”
他的笑臉還是透著一股邪氣,下巴卻因為消瘦變得更好看了,臉頰的輪廓宛若刀削。蘇小司看著他,又看向電腦,不知為什么鼻子又是一陣發酸。
“小司……你怎么了?”仿佛看出了他的異樣,蘇千問。
蘇小司搖了搖頭,但眼淚卻奪眶而出,跌落在桌面上。
“小司,你怎么了?”蘇千終于有些緊張了,抽了幾張紙巾替他擦眼淚,“小司,乖,別哭啦……誰、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幫你報仇去!我用針戳了自己再戳他一下……”
忽然兩個人都沉默下來,蘇千也靜靜地看向電腦上的照片,眼眸的神色暗淡下去,他轉頭看了看蘇小司,哈哈笑著說:“小司你看,我瘦了以后是不是更帥了呢?”
蘇小司可以聽出他笑聲中的勉強,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這樣多好哇,你以前不是老說我胖嗎,我又愛吃,減不了肥,現在好啦,不用節食也能減肥了——多好!”蘇千繼續打著哈哈,“我以前還老擔心自己老了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呢,現在好了——我都不會老啦!”
蘇小司輕聲抽泣起來,蘇千的笑容緩緩淡去,但他依舊挑高語調說:“小司,你別哭了嘛——不就是,不就是艾滋嘛……”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終于也沉默起來。
蘇小司依舊流著眼淚,雙肩顫抖著,蘇千伸出手臂,輕輕將他挽住,靠在自己肩頭。
“小司你看,”蘇千指著房間窗臺的玻璃窗,“玻璃里面也有一個我,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那我一定是去玻璃里面了。”
蘇小司看向玻璃中的兩人,眼睛瞬間朦朧起來。
窗外,枯黃的梧桐葉被風掃落,紛紛落地。
3從小區的路上走出來時,蘇小司回頭看向某棟單元樓二樓的窗戶,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蘇千消瘦的身影站在窗前,仿佛已經融入了玻璃中。
兩人同時招了招手,一陣風吹過,蘇小司裹緊了外衣,扭頭出了小區。
小區外面,是寬廣的大道,兩排常青樹遠遠伸延出去,似乎沒有盡頭,不遠處的一家大型超市外面掛著一面巨大的LED顯示屏,屏幕上顯示著現在的時間:2010年12月1日 17:35。
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蘇小司忽然站在哪里微微發呆,他怔怔地看著那排紅色的數字,心里微微一緊——一年了。時間過得這么快,竟然已經一年了。
一年前的現在,同樣是寒風刺骨,枯黃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而蘇小司的新也如那落葉一般被風吹得遠遠飄去,沒了方向。
那時的他坐在湖濱公園臨湖的一張長椅上,手上拿著一張紙。他只是那樣低著頭,沉默著不說話,“啪”地一聲,一粒大大的淚珠掉在了紙上,瞬間擴散,被淚珠滴中的兩個字被暈染得有些淡了,但依舊能看清楚:蘇千。
蘇小司的眼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任何東西了,但紙上兩個并不顯眼的字卻異常清晰地刻入了他的腦海:陽性。
HIV—陽性。
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他肩頭,蘇千在一旁靜靜地說:“小司,你別哭,這是我自找的。”
夕陽如火點燃在天邊,湖面的紅色仿佛是從水底升騰出來的血一般。蘇小司輕輕地將頭靠在了蘇千的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滾落。
20小時前,蘇小司接到了蘇千的電話。
“小司,我們私奔吧?”電話的那頭,蘇千的聲音依舊帶著往日的戲謔。
已經習慣了他這樣的玩笑,蘇小司只是輕笑一聲,說:“好哇,私奔去哪里呢?”
蘇千忽然安靜了一會兒,許久才說:“要不……去玻璃里吧,玻璃是透明的,也就是說,外面的人看不到我們,但是我們可以看到他們!
蘇小司沒有說話,靜靜地轉頭看向房間窗戶的玻璃,夜晚的燈光中,玻璃映出了他的影子。蘇千忽然說:“小司,我得艾滋病了呢。”
“這樣啊,那世上可就少了一個禍害了。”
“我說真的喲。”
從他的話里完全聽不出任何的認真,蘇小司隨口說:“好了好了,我相信。”電話那段的蘇千忽然沉默起來,那陣長久的沉默,讓蘇小司的心漸漸地收緊。
“明天下午到湖濱公園吧,早點睡,晚安。”蘇千扔下一句毫無生氣的話,倉促地掛斷了電話。蘇小司茫然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感覺心似乎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力道越來越大,幾乎讓他窒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到他走進蘇千的房間,而蘇千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面色蒼白如死。他伸手探到蘇千的鼻息處,沒有四號溫度,只有一股冰涼的冷意。
蘇千死了。他猛地從夢中驚醒,黑暗中,夜光的鬧鐘指針只在了凌晨兩點,他再沒有睡著,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直到天亮。
他沒有想到,蘇千那句玩笑般的話,竟然是真的。蘇千雖然有時候很幼稚很無聊,但也不會幼稚無聊到拿一張假的HIV檢驗報告來騙他的。
蘇小司靜靜地靠在蘇千肩,身體微微顫抖這,他可以感覺得到蘇千的身體也在抖ita看著湖面上飄蕩這幾篇梧桐葉,忽然緩緩開口:“蘇千,我們……私奔吧?”
蘇千的身體猛地一顫,沒有說話,蘇小司也不再說話,兩人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直到天邊的夕陽化為一線紅色,蘇千才輕聲說:“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蘇小司沒有說話,只是起身跟在蘇千后面,那條熟悉的長街,仿佛一下子便走完了。
回到家后,姐姐忽然問了蘇小司一個問題:“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什么?”
“12月1日……世界艾滋病日啊!”
蘇小司的身體突然僵住了,耳邊,姐姐的聲音還在繼續:“艾滋病好恐怖啊,現在科學這么發達都治不好呢,聽說男同性戀最容易得艾滋病了……”她完全沒有想到這幾句無心的陳述會字字如針般扎在弟弟心上。
蘇小司忽然轉身進了房間,關上房門,他僅僅地靠在門上,緩緩坐倒在地、書桌上,日歷顯示著今天的日期:2009年2月1日。
整整一年后,蘇小司站在路邊,看著不遠處LED顯示屏上的時間,那紅色的燈光再次讓他想起了一年前那天的夕陽,火紅如血。
他忽然想到一句很老土的話——如果可以回到過去。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那天,他不會去湖濱公園,那樣,他永遠只會把蘇千的話當成是一個玩笑,而蘇千急劇的消瘦也只當他是減肥成功。
可是,如果真的可以回到過去,他真的會那樣嗎?
他也不知道。遠處,回家的公車緩緩駛來,他低下了頭,走向候車站臺。
天空,逐漸被夜色籠罩。
4在城市的陰影中,徘徊著這樣一群人,他們空虛、寂寞、寒冷,并且被一些生活在陽光底下的人視為“異類”。但他們并不認為自己是“異類”,他們流連在一些角落的陰影中,尋找著可以溫暖自己的同類,但那種溫暖,幾乎沒有人敢拿出那片陰影,被其他人看到。
蘇小司和蘇千就屬于那一類人。
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蘇小司的**上就有了蘇千。蘇千的**幾乎是一天24小時在線,又是會員,紅色的名字總是占據著蘇小司好友的第一位。他的網名只有一個字:玻。
而很巧的是,蘇小司的網名也只有一個字:璃。
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兩人開始聊起天,在蘇小司的的想象中,蘇千就是一個有著壞壞笑容的邪氣男生。在一個夏日的午后,兩人約出來見面。在湖濱公園,蘇小司見到了蘇千,那個在遠處就能看見他笑容,陽光下,他的笑容果然帶著壞壞的邪氣。
見面之后,他們才知道了對方的姓名,原來,他們都姓蘇。后來蘇千說:“我們前世一定是余情未了,今生才這么?a href=om target=_bnk css=ikey>;性怠!?br />;
從那以后,兩人經常來往。逛街,吃飯,看電影,做著所有他們能做的事,但他們卻適中沒有觸及一樣東西。愛情。
對于他們來說,這似乎成了一個禁忌。
蘇千的父母在他小時候便離婚了,兩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只是每個月給他打來生活費。他是一個很宅的人,后來,蘇小司便經常到他家去,而蘇千當他的面也毫不忌諱地在網上和別人調情,蘇小司總是靜靜地看著,不說話。
終于有一天,在蘇千大聲和一名網友打電話調情時,蘇小司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剛下樓,蘇千的電話便打了過來,他拒接后馬上關機,快步走出小區。午后的陽光異常燥熱,他仿佛裝上了馬達一半飛快地走著,穿過了幾條不知名的街,最后,到了一個他都不認識的地方。
看著陌生的環境,周邊陌生的面孔,他靠著一棵樹緩緩蹲下,用手掌捂著臉,瞬間,掌心便濕了一片。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只是想將胸口積壓許久的那團濁氣全部化為眼淚流出。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抬起頭,卻猛然被近在咫尺的那張熟悉的面孔嚇了一跳。
“終于哭完啦?”蘇千輕聲說著,臉上不再有往日的戲謔,他拿出紙巾替一臉錯愕的蘇小司擦干眼淚,“你剛才跑那么快干嘛?害我追得累死啦……”
蘇小司不記得當時是怎么被蘇千拉起的,只記得后來去吃了火鍋,兩名男生在服務員一樣的目光下在情侶秋千座上吃了幾個小時,出來后,已經晚上十點多了。蘇小司一看手機,有好幾個家里打來的未接電話,蘇千說:“小司,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嗎?”
蘇小司點了點頭,七夕情人節,傻子都知道。
“小司。”蘇千忽然看著他,“今天晚上別回家了,到我家陪我號碼?”蘇小司呆了呆,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蘇小司躺在蘇千床上,聞到了另一種氣息。“這床上還睡過多少人?”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蘇千,蘇千沒有說話,只是按滅了燈。黑暗中,蘇小司感覺蘇千躺到了身側,他有些緊張地將身體蜷縮成一團。蘇千伸出手臂穿過他的后頸,讓他枕在自己手臂上。
房中,一時只聽得到空調發出的輕微聲響。
那一夜,蘇小司睜著眼睛看了一夜的黑暗,而蘇千在睡夢中將他緊緊摟住,一直到天亮。
當第一縷晨光射進來時,蘇小司偷偷地看了一眼蘇千,沉睡中的他,沒有了往日的邪氣,只是那樣安靜地睡著,如同孩子一般,不染塵俗。
5在一年之前,蘇小司一直認為艾滋病是一種只會出現在電視電影或者中的病,他現在才知道,原來艾滋病無處不在。他一度瘋狂地搜尋各種關于艾滋病的資料,希望能找到治愈的奇跡事件,當然,他有找到,但理智告訴他,那都是網絡中一些騙人的話。
他也曾經跑去抽血檢驗過,醫生說報告出來后會通知他,結果他等了一個多星期,終于忍不住打電話給醫生,醫生說:“我沒通知你,就說明你沒事嘛。”他問醫生,艾滋病有沒有治好的可能,醫生說:“配合治療的話,對拉長潛伏期很有幫助。”
多么委婉的否定。他有時候想,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部很爛很爛的,爛到連奇跡都不會發生。
轉眼間,氣溫又下降了許多,周圍感冒的人又多了起來,嚴重的鼻塞讓他們說話都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蘇小司將自己裹在厚重的羽絨服里,開著空調的車廂又悶又熱,但他卻不停地顫抖著。十分鐘前,他接到了蘇千的電話。
“小司……我快死了。”蘇千的聲音宛若臨死之人的喘息。蘇小司的心仿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他發瘋般地沖出家門,走到路口時,才發現連打車的錢都沒帶,口袋里只有一張公交卡。漫長的十五分鐘,他的每一下顫抖都是發自內心深處的顫栗。
下車后,他非一般地穿過馬路,身后是刺耳的剎車聲和司機的叫罵。寒風如刀般割在他臉上,跑到樓上時,他幾乎快要窒息了。直接拿出蘇千給的鑰匙開門,當他打開蘇千的房間時,蘇千正站在房間里,看到他進來,臉上綻放出那個熟悉的笑容:“哎呀,小司,你來的可真快,看來你很關心我嘛……你就不想想我是騙你的嗎?嘿嘿……”
蘇小司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他仿佛感覺心底有一座火山爆發了,從未有過的憤怒,他近乎聲嘶力竭地喊:“你以為這樣很好玩嗎?蘇千,你怎么這么幼稚這么無聊啊!”
蘇千的笑容漸漸散去,他低下頭,像一個孩子般認錯:“小司,對不起……”
“對不起?”歇斯底里得重復了這句話,蘇小司猛地拿起床頭的一個抱枕狠狠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