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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蒸騰的浴室里。
尚陽站在花灑下,任憑熱水兜頭淋下,順著鎖骨流至腳尖,匯入下水道中。劉海濕漉漉地貼在眼睛前,擋住了視線,他卻毫不在意。
洗完后,他匆匆抓了個大浴巾,套上衣服,擦著頭發出去了。
路過鏡子,他用手指撩了一下頭發,對著鏡子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砰——
對好哥們肖想這些東西,他可真齷齪。
不過……
他吹了一下槍口,哼著歌走了。
這世界上,還是齷齪的大多數比較多,他就一庸碌無為的凡人,也不用特立獨行了。
輕而易舉地說服了自己,尚陽和黎青發了個晚安短信,轉身出門放水準備睡覺了。
誰知一出房間門,他就看見尚厚德腋下夾著個包,醉醺醺地開門。大概是喝得多了,他一時沒抓穩門框,差點給摔了個五體投地。
尚陽忙上去扶著。
好容易把人弄到了沙發上。尚陽望著不省人事的尚厚德,默不作聲去廚房沖了一杯蜂蜜水,喂到了尚厚德嘴里,打來了熱毛巾,給尚厚德擦了擦臉,又準備了盆,預備著接嘔吐物。
一切弄完之后,他這才坐在了尚厚德對面,皺眉盯著尚厚德。
他小時候,尚厚德很喜歡和人出去喝酒。每次喝得醉醺醺回來,媽媽都會邊嘮叨邊照顧他。
尚厚德每次都是唯唯諾諾給媽媽道歉,然后偷偷用胡子扎他的臉。
但自從媽媽去世后,他就滴酒不沾了。
今天這是怎么了?
大概是喝了蜂蜜水的效果,尚厚德躺了一會兒就緩過來了。他躺在沙發上,掙扎瞇縫著眼,瞧了半天,才認出對面坐的是尚陽。
“陽陽……你怎么還沒睡。”
尚陽正翹著二郎腿,翻一本生物參考書。見人醒過來了,他合上書就往房間走。
站在房間門口,他忍了再忍,終究沒忍住。
“年前才住了院,現在還喝這么多酒,你的胃是鈦合金金屬做的,百毒不侵嗎?”
尚厚德頓了一下,才吶吶道:“陽陽,我……以后不會了,今天是個意外……”
尚陽抿了抿唇,關上了門。
門板聲將尚厚德的解釋猛然拍斷,震散在空氣里。
幽幽靜謐里,尚厚德輕輕嘆了口氣。
尚陽進房間后,給戚沉發了條信息:“最近省一高有什么人去世嗎?”
尚厚德出發前和他說過,他回了一趟省一高,回來時便醉了酒,肩上還多了黑紗。
不多時,戚沉回了信:“省一高挺好的啊?沒人去世。”
尚陽手指在屏幕上摩挲著。不是省一高的人?
戚沉又道:“不過,最近這一片倒是有個新聞。我們班生物老師的老公,省一高附小的劉至善老師,被學生告了,然后自殺了。”
尚陽驚訝地睜大了眼。
劉叔叔?尚厚德的至交好友?
劉至善與尚厚德是大學同學兼知己。劉至善畢業后被分配到省一高附屬中學,后因妻子工作變動,又調到了省一高附小當老師,與尚厚德住得很近。
也因此,兩家關系格外親厚。
尚陽還記得,小時候媽媽管得嚴,尚厚德給不了他零花錢,他還鬧著要當劉伯伯的兒子呢。
劉至善人如其名,待學生至誠至善在。每一年,劉至誠帶的學生畢業后,都會評價劉至誠是如父親一般的老師。每一年,都會有很多往屆的學生回來看他。
他一個好老師。
尚陽喉嚨發澀,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他徐徐吐氣:“怎么回事?”
在戚沉的敘述中,尚陽將整個故事拼湊了出來。
劉至善今年帶的是省一高附小的六年級。
按照慣例,小學都是統一招生,不分快慢班,劉至善班上就有好幾個后進生。一般情況下,許多老師都會象征性地關心一下后進生,給外界一個交代就行。
可劉至善性格太直太真太僵太純粹,學不會這一套。
為了孩子們好,他每天晚上放學后都會單獨給幾個后進生孩子免費補課,一連堅持了好幾年。
眼看著把這些孩子都要畢業了,卻突生波瀾。
因為在課堂測試上作弊,劉至善將一個后進生揪到辦公室批評教育。因那學生態度惡劣,他恨鐵不成鋼,用塑料尺打了兩下孩子手心。
第二天,該學生的家屬就沖到學校,扇了他一個巴掌,并要求他賠孩子一千塊錢醫藥費,當著全校學生給孩子道歉。
劉老師愿意賠錢,但堅決不肯當著全校道歉。
“為了孩子,我沒錯。”
這是他當著所有人說的話。
那家長始終不依不饒,將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并潑了許多臟水。其余家長和老師都幫劉至善辯解過,卻被那家家長強橫地鬧了回來。時間久了,大家都惹不起這一家人,只得獨善其身。
學校為了平息影響,強硬要求劉至善道歉。
劉至善道了歉。
第二天一大早,他家人發現他自殺在家。
戚沉嘆了一句:“那學生是個練散打的,六年級就長得人高馬大了,被打一下手板根本就不痛不癢的。可偏要鬧成那樣……說是嫌劉老師管他太煩……”
“劉老師是個清高的人,一心一意對學生好,還說要用教育改變生命,是個理想主義者,只是……”
只是,這不是一個適合理想主義者的時代。
和戚沉結束聊天后,尚陽仍盯著那一排排的字看了許久。直到夜深,手機熄了屏,凍得冰涼如鐵,他才翻身下床,打開了門。
客廳里已沒人了。
主臥的燈還亮著。
尚陽進廚房溫了一杯牛奶,放在了尚厚德的門口,敲了敲門后無聲離開。
主臥里。
窗戶開著,隆冬冷風呼呼地吹進來,將房間窗簾吹得颯颯而動。一個年輕女人微笑的黑白遺像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上。
尚厚德仿佛察覺不到冷風似的,蜷縮著背趴在桌前,一筆一筆寫著日記。
“亞男,你知道嗎?老劉去世了。”
“我至今記得,在大學一場演講比賽上,朝氣蓬勃的他站在演講臺上,朗聲說著,他要當一個改變學生改變生命的教育工作者。那時候,他是多么堅定多么意氣風發啊。”
“當年我是被調劑到師范專業的。在渾渾噩噩上了一年學,仍就不甘與茫然。是他告訴了我教育的意義,在于改變思想,改變不公平的時代,改變這一個又一個具體又鮮明的生命……”
“他是我的指路明燈。”
“這么一個人,這么一個好人……就這樣……”
尚厚德寫不下去了,將筆放下,捂著臉緩了好半天,才輕輕抽噎一聲,重新拿起了筆,似哭似笑:“素蘭,你知道嗎,老劉臨終前的對阿珍的囑咐是別學我……”
“老劉,那么堅定的老劉,對自己的女兒說別學我……”
風聲呼嘯凄厲,尚厚德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最后一筆。
“……教育改變生命,改變的到底是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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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