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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揉皺了的紙巾上并無血跡。
尚厚德無奈抽出手,令拿出一張干凈紙巾,給尚陽擦了擦手:“陽陽,爸爸沒事,別擔心啊。”
“誰擔心你了,不能吃辣還非要在重慶館子吃飯,一把年紀了還逞能,瞧你咳得這樣子。”尚陽將手里的溫牛奶強塞給了他,硬邦邦地轉身就走。
尚厚德留戀地注視著尚陽大步離開,消失在拐角處,仿佛在看他即將錯失的人生里溫暖與羈絆……
他是自己和亞男唯一的孩子,那少年正處在擁有野蠻沖撞的生命力與新鮮熱血的年齡,他怎么舍得放他一個人無依無靠,撞得頭破血流……
“哇——”他胃里一陣翻滾,來不及找紙巾,痛苦地嘔了一聲。
手心里是一灘深紅的血跡。
但他已別無選擇。
直到與尚厚德告別,尚陽仍沒弄懂尚厚德莫名其妙請這一段飯干嘛。
倒是黎青若有所思的樣子。
不過高三緊張的學習進程很快將兩人折磨得欲仙·欲死,再無暇關注這一茬了。
至于尚厚德……
尚厚德當天便寫了一封舉報上訪信,隨即又問遍了自己的人脈,輾轉聯系上了一家本地電視臺里一個收視率頗高的民生頻道,并花了些價錢,說服他們將原本選題換成了上溪精英計劃。
他準備實名曝光賈乘風與他的七年前的那個爛尾樓事件。
當年那爛尾樓計劃背后絕不止賈乘風一個人,而是一個由以十億為財富計量單位的本省龍頭地產公司組成的龐大的利益團體。
尚厚德等于在孤身對坦克軍團開炮。
自尋死路。
幫尚厚德聯系上電視臺的朋友知道后,當即怒斥道:“尚厚德,你瘋了?你還要不要命了?”
尚厚德苦笑,他本來就快沒命了:“你放心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這是一場遲來了近三十年,又在七年前加時的復仇戰。
前兩次他都因為不知對手而缺席了,損失慘重。
這一次他已無退路。
從電視臺走出后,尚厚德拎著公文包,與工作人員握手告別。
凝望著電視臺門口寬闊的廣場與滾滾車流,他如輕了二十斤,一向略微佝僂的背也不自覺便挺直了。
這是一個陰雨天的傍晚,尚厚德沒帶傘,一個工作人員匆忙道:“先生,我去給您拿把傘。”
尚厚德和氣擺了擺手,隨口笑道,轉身大步進了雨幕中,步履輕松如飛。
“日子久了,這點風雨算什么。”
天光陰沉,下著無聲的細雨,路燈黃白光與雨絲折射出璀璨金光,空氣是江城秋天特有的潮濕。
工作人員愣神看著他的背影破開雨幕,穿過寬闊無人的寧靜廣場,沒入了車流喧囂的遠方,仿佛親眼目睹了一場電影的落幕。
“老尚回家了?白菜老多錢一斤啊。”
“兩塊一顆啊?老尚你又買虧啦。”
“下次去市場,你跟著我買,你這脾氣太好欺負了。”
尚厚德憨憨笑著,在樓道門口和鄰居們一一問候過,拎著裝菜的舊布袋,披著潮濕雨氣到了家門口,正準備抽出鑰匙開門。
樓道里忽然走出兩個警·察,亮了證件:“尚厚德?”
尚厚德道:“我是。”
警·察道:“有位賈先生報案,說您涉嫌一起故意傷人案。請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和我們走一趟吧。”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不著調,除了臉夠帥哪兒都不正經,滴溜溜眼珠子一轉時,渾身每一根頭發絲都像是冒著壞水,尚陽其實是個很細心的人。
因為那天尚厚德明顯不對的情緒,尚陽嘴上不說,這兩三天卻多給尚厚德打了幾個電話。
但今天晚上,他卻一晚上都沒能打通尚厚德的電話。
不詳的預感浮現,他收緊呼吸,給外公撥了一個電話。
哐——
手機脫力地掉在地上。
警察帶走尚厚德時未掩藏行跡,舊小區人多眼雜。只一天,尚厚德被警察帶走的消息便傳遍了上溪。
一班里學生們七嘴八舌,如炸開了鍋似的。
“隔壁屋的都說了,警察說是有個姓賈的先生提出了訴訟,指控故意傷人罪,除了賈乘風那王八蛋還有誰?”
“故意傷人?尚老師打了賈乘風?那姓賈的不是還好好的嗎?”
“我昨天好像看見賈……他下樓的時候捂著腦袋,腦袋上有血跡來著……”
“真的?”
尚厚德那24k真老好人打了賈乘風?這事對學生們的沖擊無異于國足沖進世界杯。
場面霎時一靜。
眾人古怪地面面相覷,都覺得不可思議。
“就算尚老師真打了賈乘風,也肯定是他活該。說真的,要不是沒機會,我老早就想套個麻袋把那人給揍一頓了。”雷甜甜揉著手腕道。
程城誠也道:“是啊,賈乘風咱們不了解,尚老師咱們還不了解嗎?”
“尚老師難道真的會坐牢?”
“賈乘風不是都免了學費了嗎?”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要是尚老師真的坐牢了,咱們……怎么辦?”
牢獄之災對于這群安于保護中的學生實在太遙遠了。
他們如被圈養的小羊羔頭一次見到了現實里猙獰的兇獸,紛紛惶急地慌了爪子。
望著這群無措的學生,黎青輕嘆一口氣,望向已熬得雙目通紅的尚陽,將桌上小籠包推給他。
“熬了一晚上了,總要吃點東西。”
尚陽扭頭望向黎青,聲音沙啞:“外公打聽到的消息,賈乘風找到了以前被省一高辭退的一個會記,說尚厚德在省一高的時候貪了一筆錢,二十萬。”
空氣寂靜。
兩人對視著。他們都太了解尚厚德了。
那是一個節儉到堪稱摳門的人,買個白菜都要小販饒半顆蔥,吃個三塊五的熱干面都恨不得讓人叫人開發·票報銷,家里有一整個柜子,里頭整整齊齊裝著十年前至今的所有發·票。
但他不會貪污。
他沒有用錢的地方。
尚陽有外公養著生活富裕優渥,他個人除了資助貧困學生,沒有別的消費欲*望。
“故意傷人罪,不到輕傷級別不追究刑事責任。看來這才是賈乘風真正的殺招了。”黎青深吸了口氣道,“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個會計的嗎?”
尚陽搖頭:“外公已經在查了,但是暫時找不到線索。”
空氣再次安靜。
這是一個連綿的陰雨天,蒼灰色烏云自天穹遠方滾滾而來,裹挾著無形的秋寒,遮天蔽日擋住了所有日光。分明已經近七點半,室外仍如夜晚般黑。
那無形黑暗中,兩人都聽見了某只龐大的巨獸探出了頭,利爪出鞘的聲音。
帶著血芒。
尚厚德多年積攢下來的人脈最終發揮了作用。
到了下午,事情基本清楚了。
他目前被指控的罪名有兩個,一個是故意傷人,一個是貪污教育撥款金額達二十萬。
兩者中但凡有一個罪名成立,尚厚德會面臨至少三年刑期。
一擊必殺。
這才是在商場上馳騁風云的賈乘風的雷霆手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