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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家寶拉開車門朝副駕里咣當一坐,“呼!這溫差也太大了。剛我去——我/操。”
“操/誰?嘴給你撕三瓣。”岑遙低頭翻看袋子里的兩杯奶茶,“珍珠跟,呃,三兄弟。哎為什么這個奶茶要叫三兄弟啊?”
“因為里面有珍珠布丁,跟紅豆,一二三,三種嘛......就三兄弟......”越說越小聲。
顏家寶打小戳管子不太行,十次九次呲一身。岑遙則穩準狠,“燙。”
顏家寶接過杯子在手里滾,“你,沒,在店?”
“沒。”岑遙掛擋。新橋機場停車庫脹滿,他在細隙里摸索出路。
“呃,超哥呢?”
“死了。”岑遙轉方向,“我親手處決的,先放血,再分尸,一共八十多塊,裝蛇皮袋里扔南淝河了。還算比較沉,我猜他要到后天才能漂上來,我會先去自首。”
顏家寶垂頭沒吱聲:你絕對就個潛在犯!
“怎么樣?他。我去的時候感覺就半條命,喘起來像個破風箱。”
她囁嚅:“還好。”嘎達嘎達扳動拇指。
“那是看見你來精神了。”
“可能是。”
“他哭沒?你爸。”
“哭了。”
“哧,猜就是。我看他心里想啊,‘哎我總算能瞑目了我寶成大姑娘了’。有的爸爸就是看女兒像小情人。你可信?病秧子能長壽,有的看著倒生龍活虎,唰就沒了。”
沒話說,慚愧啊。
“家寶,我跟你講件事,你不要哭。”
她輕微遲滯加錯愕,“呃、啊?什么?”
“我前幾天去做了胃鏡,這段時間一直好痛,早上想吐。今天拿到報告單了,說是癌。”
顏家寶面龐維持的那股鮮活剎那凋掉,臉陡然轉白轉紅,顴小肌降眉肌搐縮,張嘴要說,唇齒無力發氣聲。兩股淚瞬即落下來。岑遙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哎。”岑遙不是要惹哭她,忙拽紙解釋:“哎騙你的騙你的,不是癌,就胃炎。”
石火電光,顏家寶抓湛超車頭的狗擺件朝他擲,“日/你媽!!”
“操/你媽!”岑遙偏頭躲,危險駕駛,“我媽不就你媽?!”
“日/你奶奶的頭!”
“我奶奶/頭就你奶奶/頭!”
在這么說下去就沒個完了。掰指頭算:兄妹近十年沒掐過架。太過互愛或總是退守會很疲憊。這樣不親睦不可理喻不彼此怙恃的時刻,不需看頭顧尾,是最沒意境亦最輕盈的超度。“個小兔崽子!”岑遙停車放剎空出兩手,公公平平和她對打。不定手多狠,但肯定不讓你舒服,掐擰扯撕,各自一套下三路身法,都很欠。從外部看車體規律的震顫,過路人腦際泛不雅的漣漪。約幾分鐘后休戰,顏家寶短發炸成雞扒窩,岑遙嘶嘶按著鼻梁的抓痕。逾刻兩個人同時咧開嘴:“你媽!”“你媽!”接著喘。
顏家寶垂頭數塑料袋里大大小小的藥盒,又抽鼻子垂淚:“埃索美拉唑抑酸時間相對長一點,但最好自己克服,抑酸藥不要總吃。”
岑遙不管她是哭還是不哭了,停車吸煙,姿勢很丑。霧繚繚的他面孔看不清,“是藥三分毒嘛。哎,你學三年護理就記住個這個?”
她瞪他,紅紅鼻頭,他好久沒見她少女的樣子,“哎,我還要現在背書給你聽啊?”
岑遙不答話,扭頭看窗外風景——不算風景——陰霾天下一架剛起飛的客機。
他以滑稽口吻再提:“我很生氣你去深圳這件事。”
她以退為進:“我道歉,我錯了,哥,我該死。”
“你為什么不覺得你有錯呢?顏家寶,我生氣就會胃疼,搞不好真的會癌起來。”
“為什么你恨我就要恨?”她語文打上高中沒上過九十,也許是跟湛超鬼混久了,承襲他詩意,罕見不帶臟字把話說得如此曲折:“你痛得這么刻骨銘心,在別人眼里就是笑話,在我這里就只是個說法。他走的時候我才小學誒,我什么都感覺不到!哥,因為我很愛你,所以我也會說我恨他。但我的心里話是,我真的很想見他,我想知道我爸爸現在長什么樣,為什么他不是個好人。”很像臺詞。
岑遙詫異之后沉默,不是被說服,只是接受了這個理由,“也對。”他又伸手掀她頭簾說:“你爸爸不應該是我么?”“去死。”都開始笑。
其實說沒有心結是不可能的,只是因為慣性,又再次選擇互愛與退守。
隔天的事,岑遙就只能覺得是徐靜承的“陰謀”。永達又開業主大會,劉唐的講稿是文秘起草,必有幾次妝飾,他言辭懇切更甚至字字珠璣,剝掉外面一層皮意思其實是:管美君是永達之恥;你們不要學;學了也是自食其果和永達無關;總之要守法啦。業主分到一只塑料凳,岑遙左腿翹右聽得眼迷瞪。小何戳他。他聳眉,坐正,清嗓子,看劉唐,想他這件西裝騷唧唧,應該是華倫天奴,商場里跑來跑去不怕起皺嗎怪貴的;想他有沒有陽痿啊,快六十了吧就算做也就幾分鐘的事;想朱倩不會也被他怎樣過吧?亂糟糟一堆鄙意、惡意。突然舌根一酸想吐,湛超正好來電話,他捂著嘴遁了。
“嗯?”咽幾口唾沫嘔意就沒了。
“徐靜承那個大傻/逼!”湛超在那頭吼,看得出很躁狂了,猛在鳴笛,“直接就把我拉進群了!都他媽沒跟我說!”
“什么群?”
“同學群!”
據傳魯劍飛混得不錯,近幾年突然出現是連鎖生鮮品牌,他是董事兼法人。不知出于何意地,他突然出現,建群攛掇飯局。居然很快就說定了時間和酒店,徐靜承可能覺得可去,但也的確需要一點墊背。湛超罵不迭:“看我見到他不掟他兩拳。”
感覺這幾年目及及所聞無一不在把同學聚會妖魔化,且是愈近中年愈不堪。金碧輝煌一間大包,晶亮頂燈晶亮杯盤映著不同面貌,但總結下來只有投機者、失敗者與已意志從神的諾斯替主義者三種人,唾液間拋來拋去的話題更無非是金錢與性,或是玄異可悲的成功學,我很好,等于我不好。同學會變動物世界,彌漫開腐臭味,結束后甚至會促成幾段婚外情。看多了,實在讓將要參加的人心有戚戚焉。
湛超從來沒有免俗,他也怕,在廁所里磨蹭:“這套可以嗎?”
他這幾年跑車子,穿衣還是偏休閑偏運動。他是棒球衫、工裝褲、萬斯鞋,裝逼的落拓風,搞不好去飛葉子溜冰的模樣,有點神似痛仰的高虎,看起來雖然不多精英,但品位從來沒差過。岑遙不去,幸災樂禍。他倚著廁所門框笑嘻嘻:“你雖然不是廬陽區首貴了,但你首帥還是可以的。僅限我認為啊。”
又問:“錢越去嗎?”
“說已經移民了吧,博士誒他。”
“哦。”
湛超挑眉:“我和你的名字在五中,永遠是連在一起的。”意思說你即算人不在,今晚也免不掉被議論、被懷念。
“so?”岑遙聳肩,“我比較樂觀,聽不見就是沒有,隨你背后說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