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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會那天是晴日子,氣溫森冷,日頭則毒。廬陽區百花井綜合露天體育場,解放年代墻繪,斑禿的綠(存疑)茵,煤渣的跑道,如間歇踩了雞頸的話筒嘯音。
運動會的本質是“撒野”。我不需強身健體。我不需思想教育。我更懶得勇創佳績。我希望不下雨,不上課,人聲鼎沸,進行曲響遏行云,比賽的都是去上刑,我們則操場上走、坐、亂看、揪草、罵人、踢石子、喝飲料、換煙抽、評點田徑組的女生的腿、竊賞奇書《家庭按摩》、呸尹志平居然他娘的奸污了小龍女,一切統稱“合理化虛度光陰”。有所迷戀者,幸福而勞瘁,突破距離桎梏,而貼近誰,搭上兩句話。你什么項目?哦,幾點鐘比?那等下我幫你拿衣服吧。你要喝水嗎?我去買。要冰嗎?我給你別號碼牌。交遞物什時有些微肌膚上的觸碰。各自無心成意,鬼祟而勤勉地催芽“愛情”。
甭想,少有眾目睽睽暴露于陽光下的“英雄救美”。有也不贊許,只當你**:這蠢蛋,公然當老師校長眼瞎,洗干凈脖子等著叫辦公室吧。
高一三居二層看臺中央,日頭勻得像烙餅。女的外套覆面徒留眉眼,如地里長出一簇中東婦女;男的你怕曬?均炕得蹙眉瞇眼,臉上端是副“還我山河”。
徐靜承攜領四只嘍啰,“第一遍首先不要字丑的,廣播員看不懂,顏家遙你負責一下。第二遍就是看有沒有病句,讀不通不要,劉蕓你主要看一下。最后再看立意,留修辭多排比多的精品,這個主要就我負責看。”
湛超問:“我.....就閑坐著?”
徐靜承托鏡腿兒,“你負責收稿子,威逼利誘,每個人都要寫。”
“啊?”唱紅臉兒唄。
“你長得帥人緣好,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情緒。”
哎別別受不起。
顏家遙穿件淺灰抓絨連帽衫,藏藍牛仔褲,白球鞋。皂香依然。他輕笑出鼻息。
“那好吧。”湛超就義。
人需得盡早頓悟:帥,就是好使。湛超不多時收來一沓。分發下去,一時間滿目長長短短的字條,大大小小的字跡。近雪白的光下一行行讀,圈改,動輒目眩。周圍有歡呼、槍鳴、哨音,和無數無法區別歸類的動響。湛超執意不聽,只聽他的呼吸,他筆尖勾畫的窸窸窣窣。逾刻手撐平,飛于他前額高處,隨日光橫移,那抹影兒跟著走。不久愈發貼近他。開口頭兩字居然有點抖,“顏家遙。”
“嗯?”抬頭,才察覺那只小傘蓬,“謝謝。”
“你等會兒是什么項目?”
“立定跳遠。男子田徑都在明天。”
“你應該挺厲害吧?你排球那么好。”
“我連我身高都跳不到。”
“那你還。”
顏家遙看他,鼻梁有汗,“趕鴨子上架唄。”
湛超笑,問:“四點是吧?”
又說:“我給你寫一張稿。”
“啊?哦,不用。”
“我會只寫你的姓,不寫你全名。”
“真不用,跳個老末還給我加油,丟人現眼。”
“誰說得準?萬一呢,咻兒,你躥個兩米。哇塞。”
顏家笑笑,“那隨你便。”
“你別聽岔了。”
“我盡量。”
——誰會覺得那是預謀?
天高、無云、人倦倦。廣播站廣播員是名動五中的高三“小周群”,品貌軼群,走藝體,今年目標北廣。她聲音如深澗飛鳥,天賦極高,文字過目即能恰切斷句,讀得風致楚楚。先照舊是凄厲嘯音,捏了話筒,繼而讀字:“致,高一三班顏。今天的你英姿颯爽,今天的你朝氣蓬勃,今天的你必將一馬當先。相信自己你是最棒的。不要放棄,不要氣餒。成功必將屬于你。正如詩云:
我胸中縈繞著無數島嶼,許多達南海岸,
在那里時光會遺忘我們,悲哀不再臨近身邊;
很快我們就會遠離玫瑰和百合,星光的侵蝕,
只單純是一對白鳥,親愛的,出沒在海浪之間。”
另個女廣播員伸頭,“怎么還親愛的?!”扒拉紙,“哪個班審的稿?”
“高一三,剛一個拎著撐桿的大個子交來的。”
“哦哦,那人挺帥!”又問:“這詩啥意思?都是寫什么杜甫文天祥的,怎么還來個洋的?”
“小周群”搖頭,笑嘻嘻:“葉芝的《白鳥》,我播音課上練過。”
“葉芝?”
“愛爾蘭的一位偉大的詩人。”
“不是說勵志?”
“情詩。”
這是湛超的天賦:我在大聲說愛你,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