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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還有人等?”你爸媽不在嗎?你住哪兒?幾口人?離我家遠嗎?
“嗯。”對過就有電話亭,“我妹妹一個人在家,我讓她別等我吃飯。”
“你還有妹妹?”像你嗎?多大了?跟你一樣安靜嗎?
隔著一洼,顏家遙踮著腳蹚去,“怎么?交過罰款的。”
顏家遙用張電信ic卡,正面兒印著雅魯藏布江。亭子的橘罩子籠上顏家遙頭頸,檐邊滴答落珠,隔著水洼,跟隔岸似的,湛超盯他袖子上那塊兒已暗淡成棗紅的血漬。他懊惱沒帶自己那部移動電話。當年臨來皖中,他企圖在電信公司分二十四期拿一臺中文bp機,既為彼此聯絡,也為少年虛榮。過后遭他爸一頓海打,可隔天就又被塞了臺時興的愛立信t18,那其實不是父愛,而是彰顯權威。也其實沒那么多人可以聯系,象征意義遠勝于實際。可倘若我問來他的電話呢?那以后就。
正神游著,想摸煙來抽,顏家遙探身,“湛超。”
“哎。”他隔著水洼朝他笑。
“你稍微過來一下。”
踩著水就去了,“嗯?”
“隨便說句話。”顏家遙把聽筒遞他,口吻無奈:“證明你是個男的。”
“啊?”蒙了。
“隨便說句什么。”
湛超失笑,“為什么啊?”
顏家遙指話筒,罵:“因為她腦子有病。”
聽話筒里嘹亮一句你才有病!繼而咯咯一陣兒清越的笑音。
顏家遙按回聽筒,問:“信不信了?”那頭不知又說了什么,他蹙起眉心又失笑。湛超視線竟一刻不能從他臉上挪開。以至于不過腦子,伸手奪了話筒,“我來說。”
他朗聲:“妹妹好。”
那頭樂,“誰是你妹妹啊?!你誰啊你?”調子高低起伏,半大孩子獨有的痞和精怪。
路燈投下一圈明黃。顏家遙提醒:“你兩個別浪費我卡錢。”
湛超就笑,“你哥的同班同學。”
“姓哪個?叫哪個?”
“湛超,天空湛藍的湛,超越的超。你呢?”
“顏家寶。寶貝的寶,小名叫小寶。”
湛超還笑,“挺可愛的。”
“別讓我哥吃辣的,他能哭。”煞有介事的口吻。
湛超噗嗤,“我知道。”
“那我也吃飯啦,我吃餃子。湛哥哥拜拜!”掛了電話。
看湛超扭臉撂回聽筒,顏家遙怔愣,“她、剛跟你說什么了?”
“說,”湛超拔了ic卡,塞他手心里,“你猜。”他笑嘿嘿。
04年,湛超在香港新界大埔區,打夜工,住鴿子籠。白天常因無事可做而翻些二手的雜書,且是故作姿態地泡在無水的浴缸里,抽著煙讀。最常看黃碧云,不是覺得有趣,而在于她字句頹,不為教育誰,也私密得顛三倒四,讀不明白。煙熏火燎里偶爾遇見一兩個戳心肝兒的金句,讓人濫情地聯系誰、思念誰。并誤以為自己也可以寫。湛超也動筆寫點什么遣情,但不成體統,且粗野且字丑,更像日記。其中有這樣一段:
“《蘿達》,操,在寫啥?我文化水平實在很洼。「但我還是想念你了。請原諒。」這句我懂。但,為什么要請求原諒啊?我又不懂了。我也不想。是因為我想念他的時候,我一般都是在自/慰嗎?那也沒辦法,我只和他做過愛。他又那么好。其實我也會去找我和他的源頭,似乎找到,我就能忘了。可源頭居然是一個排球?還是眼淚?”
05年離港,這些紙張被湛超走前一把火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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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想念你了。請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