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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夜幕降臨時,艾爾妲西亞將借來的毛毯還給庇護所的傳教士,與刃翼一同啟程離開。他們并沒有在路上過多逗留的余裕,大致的情況已經了解,若不是刃翼想要釣更多“魚”,才在有人聚集的地方稍作停留,實際上沒有必要在庇護所浪費時間。
把遮擋面部的障礙物拿掉,又將蜷縮的身體抻直的夜精靈,站在艾爾妲西亞身后,仿佛一抹深沉的黑影。貼身皮甲包裹著精瘦軀體,暗沉沉的,猶如一把拉滿的弓,散發(fā)出令人忌憚的威脅氣息。旁人紛紛退開一步,又驚又惡地避開兩人。
兩人前腳邁出庇護所大門,后面就傳來一聲慘叫。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艾爾妲西亞瞟了眼刃翼,他什么反應也沒有,仿佛沒聽到,臉上依舊帶著跟平常一樣淡淡的壞笑。
他或許把艾爾妲西亞視作自己的物品,或許只是肆虐欲作祟,這一路來,被他釣上來的“魚”沒一個逃過了他的毒手。那其中既有當真企圖對兩人上手的,也有這樣只是多看了幾眼,連話都沒來得及說的。
艾爾妲西亞還不至于把同情心胡亂散發(fā)。只是在心里又把他的睚眥必報和心狠手辣多記了一筆,增添了幾分畏忌和提防。
五天后,綠蔭港。
作為安歷艾拉最大的港口城市,每年都有無數的人在這里出海、上岸、進行交易。封鎖港口的消息來得突然,而且數日來衛(wèi)兵們對出城和進城的人進行盤查的速度大大減緩了人口的流動。盡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艾爾妲西亞與刃翼到達的時候,依舊有許多滯留在此處的人。
有的是還沒來得及出城的,有的是想賭一把等待港口開放的,還有的是像他們兩這樣,想趁亂尋找機會偷溜出海的。
至于“亂”要怎么來,等待從來不是艾爾妲西亞的作風,與秉承著“沒有亂子就制造亂子”方針的夜精靈一拍即合。
綠蔭港的港口停了一艘船,并且不日起航。這個消息是令兩人決心前往這“虎口”的決定原因。在這個當口,能停靠在那兒的船,它的主人絕非尋常商人或貴族,混上去并非易事。但當艾爾妲西亞打聽到那船是做什么用的之后,她腦袋里浮現出一個念頭。
要是如她所想,那可真叫天無絕人之路。
兩人入城之后,刃翼變本加厲往艾爾妲西亞雙手跟脖頸上戴上鐐銬,鐐銬連著鎖鏈,另一端牽在他手上。走入自由交易街區(qū),嬌小的少女踉踉蹌蹌跟在他后邊,灰布披風下白皙的腕足傷痕累累,他一扯鐵鏈,少女的脖子被帶得朝前一傾,一張染著污泥的臉蛋隱隱從帽子下露出。
路邊有精靈多看了一眼,見并非自己族人便冷漠移開了視線。其他人更不會管夜精靈的閑事,刃翼在街區(qū)暢通無阻,一路穿過大道,進入小巷,來到一處外觀不甚顯眼的門前。
推開門,里面光線昏暗,并不是艾爾妲西亞想象中坐滿了冒險者和旅行者的熱鬧場景,這個酒館里只有零星幾個各自坐在陰影處,艾爾妲西亞抬頭一掃,無一例外是黑膚金眼的夜精靈。察覺到她的目光,一個夜精靈瞥了過來,她連忙低下頭。
看得出來,刃翼對這里并不陌生,他牽著艾爾妲西亞落座在柜臺前,把武器和兩枚金幣遞過去,吧臺后的夜精靈身形佝僂,鷹鉤鼻,像被刀砍過一樣的半截眉毛,眼神陰鷙,比艾爾妲西亞身邊的混血夜精靈更加符合常人對這一族的印象。
“老樣子,‘石鼠’。”刃翼輕車熟路說道。
他盯了少女一會兒,哼了一聲,接過刃翼的兩把短刀修理打磨起來,一邊說:“混血小鬼,你的運氣總是那么好!”
刃翼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一角,開心得很:“你也不想想,運氣不好哪能來光顧你?”
綽號“石鼠”的夜精靈也露出讓人絲毫感覺不到親切感的笑容:“灰林要是看到你能弄到這么好的貨,腸子都要悔青了。”
刃翼嗤了聲,不屑道:“呵……他可不會跟人類‘廝混’在一起!”
“那可不一定,這一筆就夠他泡在酒池子里一輩子,他走之前還賴了我五個金幣的酒錢!”他打開了話匣子,又問道:“這就是你跟那個人類魔法師一路追了半個安歷艾拉弄來的?”
人類魔法師,指的是在謝拉林與精靈販子一同計劃拐走艾爾妲西亞的蒂尼,實際上刃翼在艾爾妲西亞逃走之后就甩下了蒂尼,獨自一人追著她跟翡涅納一行去了瑪吉亞。不過這些沒必要告訴石鼠,他挑了挑眉,詫異地說:“你的老鼠洞都挖到瑪吉亞去了?”
石鼠笑得頗有些自得:“沒錯,所以這回我可有不少‘好消息’讓你掏空錢包,這次來是為的什么?”
總算進入正題,刃翼又把幾枚金幣放在桌上,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問道:“綠蔭港最近有什么動向?”
石鼠覷了眼金幣,卻沒上手,略微暗濁的金眼看著刃翼的目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他說:“這個嘛,取決于你想了解到哪個程度……”
兩人的對話始終使用夜精靈語,艾爾妲西亞無法完全聽懂,但能夠從只言片語和兩人的表情中猜測出一些。聽到這,她心里一緊……這夜精靈老板的模樣,感覺純粹就是訛人來的!
艾爾妲西亞對錢財的概念也跟常人不太一樣。翡涅納跟希爾從小到大,在走出家門前都是沒有缺過金銀的,因此頗有些視錢財為身外之物的意思。對他們而言,有金幣就大手大腳花完,絕對不存在有錢卻省著花的情況。所以在之前的旅途中,他們常會出現手頭拮據的情況。
所以艾爾妲西亞習慣性地擔心了一下錢不夠怎么辦——如果此時站在石鼠對面的是翡涅納。
但顯然,刃翼就不一樣了——
跟錦衣玉食過慣的兩個人相比,從小過苦日子的混血夜精靈對錢財看得相當重,那并未體現在花錢小氣上,而是搜刮他人財物時毫不留情。可以說,跟刃翼在離開山谷迷宮后的這段旅程,是艾爾妲西亞的物質以及飲食生活過得最豐富的一段日子。除去裝奴隸扮慘的需要,在人后她可以頓頓吃上當地最好的料理,一日三餐不帶重樣,住最好的旅店房間。
理所當然,那些財產肯定不是正規(guī)勞動所得。但她要是去勸一個夜精靈從良……那可不是腦子抽了嗎?
順帶一提,哪怕在荒無人煙的地方,她也不用像以前一樣嘗試那三人“災難級”的烹飪水平……跟刃翼相比,確實能稱得上“災難級”——若是讓翡涅納得知這一切,還不知道心里要怎么五味雜陳。
他把一個錢袋扔給柜臺后的老板,那沉甸甸的金幣碰撞的聲音讓石鼠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打開口子往里面瞅了瞅,眉頭頓時飛揚起來,陰狠的面相也因為笑得臉都抽起來了而顯得有幾分滑稽。
“嘿嘿……讓我說,夜精靈就該多跟人類混混血統,改改骨子里的摳門!瞧瞧那群畜生,十個加起來也沒你一個出手大方,一群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刃翼唇角的笑收了一收,石鼠被眼刀一剮,在他罵人之前殷勤備至地端了杯酒上來,一同拿上來的還有幾份資料。
冰鎮(zhèn)過的啤酒一口下肚,濃郁的麥香在酒液的搖曳翻滾中散發(fā),刃翼手上的鐵鏈被拉扯了一下,他斜睨過去,只見少女正瞪著他手中的酒,睜大的眼睛里仿佛在述說什么。
石鼠正說到普依瑪發(fā)現的食人魔朝西北方過來的消息,聽到他“嘻”了聲,抬頭看他一眼,半夜精靈正搖蕩著木杯一飲而盡,瞇著眼說:“再來一杯。”
“好家伙,這可是用南邊的火穗麥芽和綠蔭港當地產的金黃椰子釀的烈啤,正兒八經的高級品,我也就弄到一桶!”石鼠心疼得齜牙咧嘴。
“哎呀,真難得,沒想到你這里也會有這種好酒……這個細膩的口感,溫潤又柔和的果香……”
刃翼把接下來的一杯同樣一飲而盡,舌尖抹過嘴角沾上的金黃的酒液,他朝身側眨了眨眼,用眼神無聲地對偽裝成奴隸的少女示威叫囂。
石鼠沒注意到兩人的眼神官司,自顧自地點頭說道:“這酒每年都只在人類的貴族手里流通,哪輪得到外面,要不是港口那艘船前幾天出了事故……”
眉來眼去的兩個人注意力同時被拉扯回來,刃翼說:“那艘船……聽說是貴族千金的送嫁船?”
石鼠笑道:“他們還以為藏得住!膽子也真夠大的,這消息就當是附贈給你小子的!”
他接著說道:“幾天前貨物裝船的時候,一個苦工失手打破了一桶酒,結果里面流出一地的寄生藤!那大小姐當時就嚇得讓人把船上的酒全扔了,又讓人加緊重新采購。這酒就是那時候流到市面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