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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如果這里不是她的店鋪，她毫不懷疑這個精靈會架起弓一箭朝蘭卡的腦門子上射過去——類似的事情她已經見過太多了，就像大部分夜精靈不會顧及精靈的感受一樣，精靈們也從來不會把時間耗費在與對方說話上。

“我發誓，我只是想了解一些跟精靈相關的事情！”

“嗯，你想了解什么？”

蘭卡樂得跳了起來，這下子輪到索菲亞目瞪口呆了，她看著塔蘭緹亞的目光就像見了鬼一樣。塔蘭緹亞頓了幾秒，向她解釋道：“她令我想起……一個人。”

“……”索菲亞口里的茶都差點噴了出來。

雖然塔蘭緹亞還沒有介紹這個人是誰，可稍微想想就知道，這么個精靈，在這短短的時間，能認識幾個人？

索菲亞已經猜到這個人八成就是他剛剛描述的對象，就是那個讓他欲言又止、好像跟伊莉茵有些關系、又被他否認、明顯跟他有些故事的人！

可問題是——這個混血夜精靈小鬼哪點長得像伊莉茵了？！

房間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索菲亞的眼神復雜而憐憫，已經明顯變成了“認識他這么久才知道他怕不是個傻子吧”。

蘭卡左看看，右看看，察覺了索菲亞不對勁的眼神，塔蘭緹亞才又解釋了一句：“嗯……沒有你想得那么像，只是，她們……”

他沉思了幾秒。

“都是女孩子。”

“……”

“……”

索菲亞扶額，不再試圖去理解他腦子里裝了些什么。

蘭卡則好奇問道：“在精靈眼里，女性都是一個樣的嗎？”

“并不是。”

雖說要跟精靈聊天，卻一時緊張，連自己要提什么問題都忘了。而塔蘭緹亞也沒有主動打開話題的意思，萬一說別的他不想回答怎么辦？蘭卡只好順著剛才的話題說了起來。

從索菲亞女士的態度看來，“那個人”必定跟精靈閣下關系匪淺，而看到自己會想起來，那么排除掉家人的話……

“我想知道……那個人是您的，呃……戀人？”

塔蘭緹亞搖頭，坦然說道：“她喜歡隊長。”

隊長？又是一個精靈？還是人類？

“她是您的學生？”

塔蘭緹亞依然搖頭。或許有好為人師的精靈，但那一定不是塔蘭緹亞。

“呃……”

蘭卡這下被難住了，在她有限的認知中，親密的關系似乎就那么幾種，接二連三被他否定，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猜。

這時，豎起耳朵聽了半天的索菲亞趁機問道：“你呢，你喜歡她嗎？”

塔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固然是喜歡艾爾妲西亞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喜歡跟對方所說的喜歡不是一回事。

人們常將喜歡與愛混為二談，似乎說喜歡時程度便淡些，說愛時便深些。人們可以喜歡很多東西，卻不一定會愛很多東西。愛便意味著獨一和特別。

或許有些人天生能將自己的偏好分為三六九等，決出高低，塔蘭緹亞卻做不到。

他對許多事物都有喜愛之心，縱使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自己對什么有特別的偏愛，若說伊莉茵是特殊的，他也無法決出那特殊有幾分。

他喜愛日光，也喜愛月光，依莉茵找得到便找，找不到便不找。小鹿有小鹿的可愛之處，花草有花草的可愛之處，艾爾妲西亞有艾爾妲西亞的可愛之處。

他喜歡艾爾妲西亞，喜歡隊長，喜歡希爾，喜歡伊莉茵，說他愛他們也無妨，在他眼里那都是一樣的。

他不回應也只是不想回應。即使他說了喜歡，那也是對方認知中的不喜歡。

塔蘭緹亞不喜歡謊言。

他只是說道：“她叫艾爾妲西亞。”

蘭卡是個知足的孩子，短短幾句便心滿意足。索菲亞心里倒是五味雜陳，她看著塔蘭緹亞的目光也不知不覺中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已經有個剪不清理還亂的三角關系在她腦海中成型。

——幸好塔蘭緹亞沒提希爾，否則她的臉色恐怕會更加好看。

蘭卡跟在兩人身后走下樓梯，忽然聽索菲亞“咦”了一聲，說道：“那枚銀葉呢？”

那是之前塔蘭緹亞從她這兒拿走的一個銀質的葉子形狀的發飾，他從來不在身上任何地方佩戴首飾，那枚發飾是唯一一個，而現今，她忽然發現它從他的頭發上消失了。

塔蘭緹亞聲音平和地說：“送人了。”

“……”

索菲亞久久發不出聲。

銀葉發飾是再往前一些時候，伊莉茵委托她制作的。葉子的形狀和葉脈的紋路，復刻的是她自己那把精靈彎刀上的花紋。做好之后她一直沒來取，前段時間她便把它交給了塔蘭緹亞。

沒想到他居然把它送人了……送人了……送人了……

索菲亞冷靜了一會兒，又說：“那我再給你一枚別的吧。”

“不，那個是餞別禮，只是當時沒有別的東西了。”塔蘭緹亞側頭微微一笑，隨后便扭過頭去。

“我會去找她要回來的。”

“繁星倒影”的女老板就像第一天認識這個精靈一樣，放在之前，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種話。這樣一個精靈，平靜得像沉淀了千年毫無波瀾的深潭的精靈，是什么讓他產生了變化？

她失笑道：“那總該再送她一份見面禮吧？”

塔蘭緹亞聞言，靜靜思索了一會，覺得有道理。然后竟然仔細在展示架上挑起了飾品。

蘭卡察覺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自告奮勇地上前幫忙，她一會兒拿起一枚胸針，一會兒拿起手鐲，不斷問道：“……她的膚色怎么樣？發色怎么樣？喜歡什么寶石？”

塔蘭緹亞認真回答道：“比你矮一點兒，日光色的長發，小貓一樣的眼睛，比泉水還要透明的膚色，喜歡的寶石……”他想了半天，說道：“金色的吧。”

他并不知道她喜歡什么寶石，同時他也認為不管佩戴什么，都會被她本身的光芒所遮蓋。但如果要選一個，自然是陽光般的金色最好——他絲毫不否認這是他的私人喜好。

蘭卡這才發現，僅他描述的這些特征，跟自己完全沒有相似之處啊！——她也已經把塔蘭緹亞提到的那個“人”，跟“艾爾妲西亞”劃了等號。

她把自己的疑問提出后，塔蘭緹亞看了她一會兒，靜靜地笑了。

他溫和地說道：“并不需要相似，有些時候……只需要一個契機。”

“就像漣漪，就像落葉。”

“它們只是在那里，然后……被動地發生。”

蘭卡懵懵懂懂，又不想被塔蘭緹亞覺得自己很笨，只好跟著他的動作點頭。塔蘭緹亞對她眨了眨眼，說道：“我看到夜空，也會想到艾爾妲西亞。”

年幼女孩的理解能力，顯然還不到將這幾句話的聯系串起來的程度，但她忽地臉就開始發熱。索菲亞深深嘆了口氣，只覺得認識他這么多年，自己從未看清過他。

“除了伊莉茵，第一次見你追尋某個人的腳步。”她嘆息著說。

“女神會為所有人準備好道路。”

塔蘭緹亞不覺有他，他用一貫的語氣平淡說道。又將目光轉移到珠寶貨架上仔細看了起來。

“而艾爾妲西亞站在你的終點，對嗎？”蘭卡總算能接上話，她像搶答一樣說道。

塔蘭緹亞一愣。

對于人類來說，這只是一個尋常的，有些文縐縐的表述，但于精靈而言，這句話可蘊含著無比龐大的意義。

對方理所當然不知道，他也并未解釋，他的這份牽掛無法用言語解釋。他依然無法否定也無法肯定，只是頓了一頓，說了一個詞。

但在場沒有人能聽懂，他對著那等待他說明的面孔，只是輕嘆口氣。

蘭卡鍥而不舍地追問，卻再沒有得到任何答復。

將挑好的飾品放進一個絨布袋子里，塔蘭緹亞將它放到側邊的口袋中，索菲亞又將一個鼓囊囊的袋子遞給了他。那是滿滿一袋子金幣。

“金幣帶太多不方便，但有些地方還是得用到。

“到了法蘭，你可以聯系‘鐵爐酒館’的布萊德，需要什么他都會給你提供幫助。”

然后她又拿來了好幾個袋子。

“這個里面裝的是寶石，買貴重的物品時用，也可以到大城市換成金幣……”

“這個是‘六角金幣’，在北大陸那邊也可以用，一枚可以換成五枚普通的金幣……”

“這里面是……”

總之基本上全是錢。

塔蘭緹亞需要用到錢的地方很少，況且平時還有其他人負責出錢，真到了他缺錢的時候，他也有一定的辦法——比如用箭尖指著別人‘借’一點……

索菲亞作為一個人類，顯然跟這個精靈在金錢觀上有著一定的鴻溝，她勸說無果，塔蘭緹亞只拿起看起來最輕的那個袋子，也沒去看里面裝的是什么，便謝過索菲亞。

仆從從后院牽來了馬，索菲亞苦笑著把韁繩交到他手上，說：“蘭卡為了找你說的那個詞，今晚估計要睡不著覺了。”

塔蘭緹亞戴上兜帽，明亮的金色長發盡數籠進陰影之下，他沖她一笑，翻身上馬。

蘭卡抱著精靈語字典跑出來時，只看到他揚塵而去的背影。索菲亞朝她露出了標準的溫和面容，蘭卡回之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嫩生嫩氣的聲音說道：“索菲亞女士，您看，我查到了。”

“哦？是什么，讓我看看……”

只見筆劃出來的那一行寫著：

拉夫格多拉斯：無法反抗的、無論是否刻意，都會邁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