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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才注意到妃嬪們正小心地打量著他。勉強勾起唇角,他道:“行了,進去吧。”
椒房殿內(nèi)裝飾一新,一應(yīng)器皿擺設(shè)都換了新的,連東西的方位也發(fā)生了變化,再不是三年前顧云羨搬出它時的樣子。
看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顧云羨忍不住有些感慨。
二人在上位坐下,六宮妃嬪按各自的位分站好。毓昭儀帶頭屈膝跪地,右手按住左手,掌心向內(nèi),拱手于地,頭也緩緩至于地,行了九拜中最鄭重的稽首大禮,“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陛下、娘娘大安!”
身后妃嬪跟著稽首長拜,“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陛下、娘娘大安!”
顧云羨看著六宮眾人在她面前拜倒,心里竟是出奇的平靜。一切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是主母,她們是妃妾,從來都是她們在她面前矮□子。
沒什么稀奇的。
“可。”她輕輕道。
妃嬪各自起身,顧云羨以為皇帝會繼續(xù)沉默,正準(zhǔn)備招呼一下眾人,誰料他竟又開口了,“今日皇后復(fù)位,乃大喜之事,六宮同慶。朕已吩咐人給你們都備下了賞賜。”
雖說著喜事,他的表情卻是淡淡的。
毓昭儀代表眾人道:“臣妾等謝陛下恩典。”
皇帝點點頭,有些疲憊的樣子,“好了,禮也行了,都退下吧。”
大家原本以為皇帝還會說點什么,再不濟也會讓顧云羨這位皇后訓(xùn)導(dǎo)她們幾句,卻沒料到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一時都有些愣。
還是毓昭儀最先反應(yīng)過來,行過禮之后,帶著眾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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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妃嬪們的身影先后消失,皇帝輕輕地舒出一口氣。
終于,該應(yīng)付的人和事都應(yīng)付完了,他可以放下緊繃一天的弦。
他覺得好累。
即使少年時在羽林軍不眠不休地操練兩個通宵之后,也沒這么累過。
他好像剛剛跋涉過寸草不生的沙漠,一路所見唯有蠱惑人心的幻象,隨時準(zhǔn)備取了他的命去。
椒房殿內(nèi)只剩下十來個宮人,見他神情不對,都不敢說話。
這樣很好。他終于可以清靜清靜,理一理他混亂的思緒。
“陛下?”一個柔和中帶著三分試探的聲音傳入他耳中,讓他心猛地一顫。
對了,他差點忘了。這里不止有那些宮人,還有她。
她也在這里。
他沒有抬頭,害怕自己一看到那張臉,又會想起什么奇怪的事來。
事實上,今天一天,他都在刻意避開她的視線。唯一的一次便是在承制官宣布封后圣旨之后,他察覺到她的目光,忍不住回看了過去。
就是那一眼,腦海中便再次閃過早上那個噩夢的零星片段。
害得他差點在封后大典上當(dāng)眾失態(tài)。
即使是現(xiàn)在,他也沒想明白,自己怎么會做那樣的一個夢。
在那個夢中,他看到云娘被薄瑾柔和景馥姝設(shè)計,在梅園推倒了邢綰,導(dǎo)致邢綰小產(chǎn)。而夢中的他沒有相信她,認(rèn)為是她故意害死了皇裔,賜了她死罪。
他親眼看著云娘把那杯毒酒喝下去,臨死之前凄涼大笑,恨自己癡心錯付,恨自己太傻太蠢。
如果只有這些事情,他會當(dāng)這不過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噩夢。因為在他的記憶里,薄瑾柔和景馥姝確實想這么算計云娘,可事實上她不僅沒有中計推倒邢綰,反而還救了她。
而他,也沒有賜過她毒酒。
他可以把這個夢當(dāng)成自己頭痛之下產(chǎn)生的幻覺,一些顛倒了因果、模糊了過程的胡思亂想而已。
可是在夢中的云娘死掉之后,他竟又看到了云娘在深夜的靜生閣醒來。她一臉驚懼,仿佛剛剛夢到了什么極度可怕的事情。
她對著黑暗,猶猶豫豫地問道:“是……夢?”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夢到了和他一樣的東西。她也曾看到自己被人陷害、落罪身死。
所以,她那么恐懼。
他親眼看著她去驗證夢境是否真實,看著她一次次試探,看著她最終死心,臉色灰敗地坐在靜生閣的廊下,對著一地積雪自言自語:“重活一世么?難道老天爺看我不甘心,所以給我第二次機會?”
他如遭雷擊。
接著發(fā)生的,才是他記憶里存在過的事情。
云娘再次去了梅園,這一回她早有準(zhǔn)備,躲開了薄瑾柔的算計,成功地在呂川的眼皮子底下護住了邢綰的孩子。
他看著她倒在梅樹下,抱著邢綰柔弱的身子。粉白碧艷的梅花瓣隨風(fēng)飄飛,有幾片正好落在她的唇邊。
那樣濃烈的顏色,讓他再次想起她口中嘔出鮮血的模樣。
觸目驚心。
噩夢自此結(jié)束。
他大汗淋漓地睜開眼睛,眼前是跪滿了人的大正宮,冕冠被呂川撿了起來,恭敬地捧在手上,而他正一臉擔(dān)憂地看著他。
“陛下,陛下您還好嗎?”
他眼中驚懼未消,好一會兒才顫聲道:“朕方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