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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太過艱難,他眉頭都苦惱得皺成了一團。
“喂?!币粋€低沉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讓他猛地僵住,“不招呼客人,在想些什么?”
“你你你……怎么起來了?”佟義結結巴巴道。
隔著黑紗,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顧云羨覺得他應該皺起了眉頭,“我不起來,一味任由你發呆,回頭咱倆和西北風去??!”
說罷,他轉過身子,對顧云羨道:“夫人想要個什么樣子的河燈?”
佟義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你崔六公子難道還需要我賣河燈賺的錢養活?
往年沒說要分成?。?
“我自己看便是。”顧云羨淡淡道。
“在下見夫人挑了許久也沒選中,想來是這些燈不合心意。”那人聲音低沉,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顧云羨的錯覺,總覺得里面隱約有一股溫柔,“在下有個珍藏的燈,興許能博夫人一笑。”
顧云羨愣了愣,到底不忍錯過,“那勞煩君子允妾一觀?!?
他彎□子,從下面的箱子中取出一個河燈,雙手拿著遞給了她。
顧云羨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只見河燈整體做成了船形,上面有一棟三層小樓。整條船并不大,卻制作得精巧無比,她甚至可以看到每層樓的鏤花軒窗,以及屋內的桌椅屏風。
沒有注意到一旁老板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已經看入了迷。這其實就是一只大船的模型,只是做成了可以順水漂流的河燈。舟頭掛著一面白帆,上面有雋秀的字跡:愿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1。
她心頭一緊。
這樣的癡情和偏執,與她從前一般無二。然而重活一世,她已不敢再看這樣的句子。
許久,她終于抬頭,“這樣的寶貝,閣下舍得割愛?”
他似乎笑了一聲,“再好的東西,也得碰到懂得它的人,才算實現了價值。依在下看來,這盞燈給夫人正好?!?
他說得一派大方,她卻微微一笑,“閣下好意,妾感激不盡。然而無功不受祿,請恕妾不能領受。”拿起旁邊那盞蓮花狀的河燈,“老板,我要這盞?!?
“哦……好。”佟義愣了好一會兒,才上前接過她遞來的錢幣。
她不再多言,只微微欠身,“見諒?!鞭D身離去。
他看看手中的河燈,再看看那個窈窕的背影,唇畔露出一絲苦笑。
她還是和上次一樣,走得毫不留戀,似乎從來不曾想過,也許有個人就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企盼一次回頭。
她越走越遠,慢慢匯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知道前方有一個人在等著她,與她一起將那盞河燈放入江中。
他沒資格做的事,那個人都能辦到.
“怎么去了那么久?”皇帝淡淡道,“我還當你出什么事了?!?
“夫君多慮了,只是那些河燈太過精巧有趣,妾多看了一會兒?!彼⑿Φ?。
他從她手里接過燈,仔細打量,“做得倒真是精致,想不到煜都的普通匠人,也有這般好的手藝?!睊叩缴厦娴念}詩時表情一頓,“這字……”
“陛下也覺得這字甚好對不對?”顧云羨笑道,“那老板說,這是他的友人所題。妾覺得實在難得,便挑了一個?!?
他略一沉吟,微微一笑,“確實不錯。”
仔細掃視一圈,又道:“里面怎么沒有花箋?”
她一愣,“妾又忘了。”
他默不作聲地瞅著她。
她在這樣的目光下莫名心虛,忙搶過河燈,“妾在心中許愿也是一樣的?!?
見他不答話,她湊近一點,笑意吟吟,“這蓮花燈就代表了妾的心愿,想來神靈有知,必然是明白的?!?
他想起她做的那對并蒂蓮的香囊,心頭一軟。
伸手撫摸她的鬢發,他微不可察地嘆口氣,眼中有淡淡的妥協,“罷了,你想怎樣便怎樣吧?!?
永嘉四年的上元節,顧云羨與姬洵一起,在瓏江池邊放下了一盞蓮形花燈。
江水悠悠,一如六年前。
那一次,她在這里放走了她最虔誠的心愿,卻收獲一個痛徹心扉的結局。如今故地重游,身邊陪伴她的,是她當初心心念念的郎君,而她卻已不會許愿。
花燈越漂越遠,她感覺姬洵伸手攬住了她的肩。她微微一笑,順從地靠在他懷中,心里平靜得如同三月的湖面.
花燈會在子時的時候終于結束,賣河燈的攤販們也各自回家。佟義的家住在西市附近的永平坊,此刻依舊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一推開門就聞到一陣撲鼻的香味,一個俏麗的身影從廚下竄了出來,笑道:“哥哥,六郎,你們可算回來了!快過來吃元宵,我剛煮好?!?
佟義把賣剩下的幾個河燈放好,坐到食案前,端起青瓷碗便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可累死我了,你是沒瞧見,今晚瓏江池人真多!”揚聲招呼道,“六郎,快過來嘗嘗這元宵,蕓萱的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
佟蕓萱聞言笑嘻嘻道:“那是,也不看看你妹妹我是誰!”視線掃到崔朔,柳葉般細長的眉毛微挑,“我說六郎,都到家了你怎么還戴著那玩意兒啊?快些摘了去!”
說完,不待他反應,便伸手取下了他的箬笠。
黑紗拂過眼前,露出面紗下俊美無匹的容顏。
佟蕓萱一臉癡迷地看了他一會兒,用夢游般的聲音道:“無論看多少次,六郎你都是一如既往的風姿醉人,令人傾慕!”
崔朔對這丫頭的瘋癲作風早已習慣,此刻也不理她,只在食案前坐下,看著碗中的元宵默不出聲。
佟蕓萱察覺他面色有異,向佟義投去一個試探的眼神。佟義輕咳一聲,道:“蕓萱你去把那些東西收拾一下,堆在那里也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