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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羨心中感慨,頓了頓方問道:“他,喚作什么?”
柳色含笑道:“因他出生在初一,所以單名一個朔字,表字如璟。”
崔朔,字如璟。
顧云羨在心中默念,對這個神仙中人一般的俊美郎君產(chǎn)生了一絲好奇。
那時候的她并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們會在那樣情況下相見,并在之后半生,牽扯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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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太后所料,沒了周世燾的領(lǐng)導(dǎo),反對復(fù)立的大臣們威力大減。雖然有禮部尚書宋齊打頭,仍節(jié)節(jié)敗退,很快便被復(fù)立一派的官員占了上風(fēng)。
一邊倒的情形一貫沒什么看點,到最后連顧云羨都懶得打聽前朝的進展,安心地在長安殿抄經(jīng)、煮茶,過得十分悠閑。
事情在三月二十五那天的早朝上,發(fā)生了變故。
最近飽嘗挫折的禮部尚書宋齊手執(zhí)玉笏,立在殿中慷慨激昂:“先帝以顧氏女為后,將其從一個普通人家,提拔到天下無人不知的大族。如今陛下仍要以顧氏女為后,難道不怕溫氏之禍重演嗎?”
如平地一聲雷,轟然炸響。
宋齊口中的溫氏,乃是大晉從前的第一世家。太祖建國之后,立了結(jié)發(fā)妻子溫氏為后,是為端儀皇后。靠著身為后族的榮耀和才智出眾的子弟,溫氏在接下來的數(shù)十年里一直居于權(quán)力巔峰,甚至隱有高于皇權(quán)的架勢。
中宗皇帝即位之后,雖也立了溫氏出身的女子為后,卻暗中隱忍多年、費盡心血,終于將溫氏在煜都經(jīng)營數(shù)十年的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一一拔除,迫使溫氏一族退出煜都,遷回聚城老家。
中宗皇帝之前,宮中選妃多在門閥世家中挑選貴女,但從文宗皇帝開始,就從民間選良家子入侍,即使是選官家女,家中父輩的官職也不可過高。會有此規(guī)定,無非是吸取了溫氏坐大的教訓(xùn),不愿再生外戚之禍。
“溫氏從前權(quán)勢何等顯赫,卻也只出了端儀、貞淑兩位皇后,今顧氏一門連出兩后,臣心憂懼!恐朝堂再生禍患,中宗皇帝一片苦心盡付東流!”宋齊說到最后,已是失聲慟哭,跪在大殿內(nèi)重重地磕頭。
皇帝坐在九級臺階之上的御座上,冷眼打量他許久,慢慢道:“愛卿所言,朕知道了,定會仔細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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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長信殿之后,太后恨得直接砸了手中的茶盞:“宋齊這老匹夫!”
顧云羨吩咐宮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這才把絲絹遞到太后手中,讓她擦拭一下濺到的水跡:“母后不要生氣,當(dāng)心身子。”
“哀家如何不氣?”太后咬牙切齒,“連溫氏都搬出來了,當(dāng)真是豁出去要阻止你登上后位!”
“宋尚書這話好沒道理,我顧氏與溫氏如何能夠一樣?”顧云羨蹙眉,“溫氏屹立于朝堂巔峰數(shù)十年,靠的不僅僅是當(dāng)了皇后的女兒,更是族中出色的兒郎。更何況早在大晉建立之前,溫氏就已經(jīng)是世代簪纓的官宦人家,子弟世代入仕為官,家風(fēng)最是嚴(yán)謹(jǐn)。可我顧氏從前不過是普通老百姓,全靠母后您當(dāng)了皇后才有今日,族中也不曾有男子在朝中擔(dān)任要職。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顧氏都不可能成為下一個溫氏!”
“這些道理你當(dāng)宋齊不明白?”太后冷冷道,“他心中明白,卻還是把溫氏搬了出來,只因為這對他們有利。”
顧云羨默然。溫氏從前的權(quán)勢滔天何等驚人,他們雖不曾親身經(jīng)歷,卻也從史書上讀到過。那種滿朝皆被一門掌控的局面,那種非世家貴族出身便難以出頭的局面,讓上萬寒門士子心驚膽寒。而如今朝中最多的便是寒門出身的官員。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都不會允許再出現(xiàn)第二個溫氏。宋齊此言,著實很容易引起諸臣的附和。
但如今朝臣們的想法不是她最需要關(guān)心的。她看著雪色茶盞里清澈的茶湯,隨著晃動而濺起一圈圈漣漪,如同她此刻忐忑的心情。
陛下他,對于此事,究竟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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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天晚上,皇帝不曾臨幸后宮,顧云羨洗漱之后,正準(zhǔn)備歇下,大正宮卻來人了。
呂川的徒弟何進行了個禮,笑道:“陛下命臣來接娘子過去。”
她詫異:“過去?去哪里?”
“瞧娘子這話問的,自然是去大正宮了。”
一盞茶后,顧云羨裹在豆青色云錦斗篷中,坐進了那乘絳紅色的轎輦。十二名宮人手執(zhí)琉璃宮燈,在轎前引路,朝大正宮而去。
國朝規(guī)矩,妃嬪侍寢,可君王臨幸其寢宮,或者接到大正宮服侍。顧云羨從前也曾這么坐著轎輦被人抬去大正宮,只是那時候她坐的是為皇后一人而設(shè)的明黃轎輦,而不是如今這乘絳紅色的。
她到的時候,皇帝正在前殿看折子。殿內(nèi)有些悶,他不自覺蹙起了眉毛,一抬頭就看到一個窈窕高挑的身影立在門邊。燭光將她的影子投射到墻上,如同拓上去的仕女圖,美好、貞靜。
他沒有發(fā)覺自己的唇已經(jīng)微微揚起:“云娘,你來了。”
顧云羨上前,盈盈一福,半綰的青絲垂下一截在胸口:“臣妾參見陛下。”
他朝她伸出手,她眼睫揚起,順從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陛下喚臣妾來,所為何事?”
他揚眉一笑,有些促狹:“朕大晚上召你來,你說為了什么?”見她頰邊果然飛起一團紅霞,他搖頭笑道,“行了不逗你了,今日朝上的事鬧得朕心煩,想聽你彈首曲子了。”
他提到了朝上的事,顧云羨神色不變,頷首道:“諾。”
琴案設(shè)在窗邊,顧云羨坐下的時候,一個想法陡然浮現(xiàn)在她腦海。很冒險,十分冒險。但值得一試。
深吸一口氣,她拿定了主意。無論如何,絕不能任由那些朝臣擺弄她和顧氏,左右她的命運。
皇帝一直注視著她。她脫了外面的斗篷,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大袖衫。隨著她跪坐下的動作,大袖衫的尾部垂到地上,鋪成一個圓形,如同一朵碩大的白花。而她坐在花心,怡然撫琴,正如那從花中長出來的花精一般。
不,不該說花精。花精都是妖嬈艷麗的,而她雪膚黑眸、氣質(zhì)恬淡,絕不是那勾人攝魄的妖物。還有她此刻彈出來的曲子,那般超然,讓他煩躁了半日的心逐漸平靜下來,微蹙的眉頭也不自覺舒展開。
她讓他感覺到寧靜。
一曲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良久,他慢慢道:“曲調(diào)清麗悠揚,自帶一股逍遙快意,聞之令人心神紓解,是首好曲。叫什么?”
“回陛下,此曲喚作《隨長風(fēng)》。”
“《隨長風(fēng)》?名字倒是瀟灑。朕此前竟從未聽過,你從哪里學(xué)來的?”
顧云羨只猶豫了一小下,便微笑著答道:“是臣妾從前在椒房殿翻出的一本琴譜上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