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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殿就發覺太后竟端坐上位,皇帝陪在一側,面上一絲表情也沒有。顧氏伴在他身側,頷首低眉,看起來十分溫順。
這個情景不由讓眾人又想起從前,那時候帝后并肩高居上位,她們是低人一等的妃妾,仿佛永遠也越不過她去。
眾人稽首而拜,然后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下。柳尚宮上前:“太后請諸位娘娘、娘子前來,主要是因為今日梅園發生了一件大事,需要諸位做個見證。”
使一個眼色,便見已被降為采女的薄瑾柔由宮人架著走到殿中,跪在了地上。
她身上并沒有傷痕,但誰都知道她被折磨過一遭。
“太后,陛下,臣妾當真冤枉……”她語聲微弱,泣不成聲。
另一個小黃門也被帶到了上來,比起薄瑾柔,他的樣子就要凄慘多了,臉上手上都是傷痕,十分可怖。
“事已至此,你竟還不認罪?”太后蹙眉,“這小黃門已將一切都招了,你還死撐著做什么!”
“沒有做過的事情,臣妾無論如何都不會認的!”
“那好,”太后深吸口氣,看著阿木,“你把適才稟報給哀家的話再說一遍。”
阿木磕了個頭:“回稟太后、陛下,小人原是梅園侍弄花草的宮人,與薄采女身邊的宮女玉兒乃是老鄉。一月前玉兒突然找到小人,說薄采女讓小人幫她辦一件事,作為回報,她會幫小人救治家鄉病重的老父老母。小人沒有辦法,只能答應她。”
“她讓你做什么?”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她讓小人在臘月初一那天,在梅園的某株梅樹下潑一盆冷水,并保證其余打掃院子的內監不要注意到這里。”
眾人對視一眼,一些不明就里的聽到此處只覺得莫名其妙,心道這樣的命令算怎么回事。倒是沈淑儀與姜充儀眸光一動,神情變得感興趣起來。
“臘月初一,那不就是邢才人在梅園摔倒的日子么?”令儀尹氏低聲道,“在梅樹下潑水……呀,不會是邢才人摔倒的那株樹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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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落罪
阿木頓了頓:“令儀娘子猜得沒錯,正是那株樹。”
“你既說自己有罪,那你如今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薄氏讓你潑那盆水,意欲何為?”太后慢慢道。
“是。小人當時并不知道,但心里總覺得忐忑,于是就躲在一旁偷看。之后不久,就看到薄采女帶著邢才人已經葉才人一起來了,就在那株梅樹下和顧娘子起了爭執。然后薄采女讓邢才人去折梅花,開口將她引到了那塊冰地附近……”
尹令儀倒抽一口涼氣:“你是說,邢才人摔倒竟是因為……”目光驚疑不定地掃到了薄瑾柔身上。
薄瑾柔見狀再也無法沉默,說出了她今天已說過無數次的分辯:“臣妾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什么潑水,什么老鄉,玉兒也不知道!”
“你先別吵,讓他說完。”太后淡淡道。
大家都噤聲了,薄瑾柔雙手擱在金磚地上,低垂頭顱,仿佛在垂淚。
“那天的事情發生后,小人一直很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下了大錯。還好后來得知才人娘子龍胎無恙,這才心下稍安。但那件事情一直刻在小人心上,讓我夜夜都睡不著。今日得知陛下帶著顧娘子一起來了梅園,小人有心想向陛下坦白,所以才會在一旁窺視。可陛下真的將小人抓住之后,小人一時害怕,就什么都不敢說了!”面朝皇帝重重磕了個頭,“陛下恕罪,小人事前當真不知此事竟會危害道皇裔,否則死也不敢干出這等事來啊!”
一直任由母親發揮的皇帝終于開口,不辨喜怒:“呂川,朕記得你跟朕提過,臘月初一那日確實在那株梅樹下看到一塊不同尋常的冰?”
呂川回道:“是。因為所有園子一貫對地面的冰霜清理要求嚴格,不該出現那么一塊冰來,所以臣格外留意了。”
連呂川都這么說了,事情再沒有懸念。更要緊的是,皇帝這會兒這么問,就表明他相信了阿木的供詞,判定薄氏有罪了。
原本有人想到他從前對薄氏的恩寵,還以為今日會網開一面。可如今看來,前一陣的事情當真是讓他厭棄了薄氏,降位并不是一時興起。
這么一想,不免再朝沉默得仿佛隱形人的顧云羨看去。薄氏是因為冒犯她被降位,難道今時今日,她在陛下心中竟有了這般重的地位?
薄瑾柔聞言面色慘白。整個下午的訊問中,皇帝一直沒有表態,所以她還存了萬分之一的希望,可如今卻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終于壓了下來,讓她再也無法承受。
“陛下,您不能偏信那賤奴!他說什么就是什么!臣妾服侍您已近兩載,難道臣妾是什么樣的人您不知道!”
皇帝聞言慢騰騰轉頭,唇邊帶出一抹有趣的笑容:“你是什么樣的人?瑾娘,朕倒真想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聲音不帶一絲火氣,“你是如何打殺了那個被朕贊過眼睛的宮娥,你當朕真的不知么?”
“陛下……”薄瑾柔渾身一顫,所有的辯白都卡在喉嚨里。
“朕從前覺得你就是有點小心眼。一個宮娥而已,你看不順眼要怎么處置都隨你高興。可你竟然把主意打到朕的子嗣上去了,當真是包天的膽子。”皇帝的聲音越來越冷,滿殿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一下。
別過眼,似乎不想再看她:“母后,薄氏要怎么處置你說了算,朕都沒意見。”
太后頷首:“宮中絕不可留如此包藏禍心之人。念在她服侍過你兩載,就賜個全尸吧。”
顧云羨心頭一顫。腦中猛地閃過一個畫面,又快又突兀:皇帝立在大正宮的書房內,下面齊刷刷跪著十幾名宮人。他寫完一行字,慢慢抬頭,眼角眉梢都是冷冷的厭憎:“宮中絕不可留如此包藏禍心之人,看在她服侍母后多年,賜她個全尸吧。”
宮人捧出一個托盤,上面有白綾、匕首和一杯毒酒。
那是,賜給她的……
腹中一陣絞痛,仿佛那毒藥還在里面翻滾,侵蝕著她的五臟六腑。不受控制地,她捂住肚子,悶哼一聲就朝前倒去。
她坐在皇帝身側,這么一動皇帝下意識扶了她一把,口道:“梓童?”
沈淑儀倒抽一口冷氣。
不止是她,幾乎滿殿的人都是一驚。皇帝這一聲是下意識的,所以顯得尤其可怕。這是不是代表著在他心底深處,還是認為顧氏是他的皇后,是六宮之主?
皇帝似乎也有些驚訝。他最近雖然一直叫她云娘,但實際上這個略顯親密的稱呼只有新婚那段日子他才愛喚。自打即位后,顧云羨越來越不得他心意,他就客氣地改喚梓童了,叫云娘的時候屈指可數。今日當著眾人,他一時順口,竟就這般喚出來了。
他的手還握著顧云羨的手臂,她卻仿佛受到驚嚇一般,猛地掙脫,呆呆地看著他。
他蹙眉,實在不明白她這一驚一乍是怎么了。
顧云羨忽然反應過來,跪下告罪:“臣妾失儀,還請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