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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也該散了。寶姑娘,話說您的皮肉確是越來越水靈了,前途無量哪。”潘小月說完,便心滿意足地起身,擺出送客的架勢。
“吃完,吃完吃完!”那魁梧男人于是加快進食速度,其他幾人愣了一下,便又開始從紫砂鍋內搶肉,姿勢亦明顯不如先前的優雅有禮。李公公竟吃得面具上都是油,邊吃邊嗚嗚哭道:“皇上圣明!還奴才的根吧!皇上圣明!還奴才的根吧!”剎那間,仿佛六只惡煞坐在墳墓內啖肉吮血,將世間一切殘酷陰暗之事統統收入腹內,于是變得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恐怖。
隨著桌上一片饕餮之聲,最后連鍋內的湯汁都已被舔得一滴不剩,那只紫砂鍋摸上去竟還是燙的。此時老章再度出現,上前將鍋子端下,六人跟著起身,陸續向潘小月頷首,遂一齊離開。走出去的辰光,似乎又變得體面撐頭起來,個個仰首挺胸,飄飄欲仙。
待送走客人之后,潘小月方才伸出玉臂勾住扎肉的頭,那是母螳螂欲吃掉交配后的公螳螂頭顱時的姿勢,她貼俯在他耳邊柔聲道:“今后,這里可就交給你了,老章最近有點兒不大上心,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哪。”
“啊!明白!”扎肉使勁兒點頭,仿佛有萬丈的雄心要替潘小月守護好這樁一本萬利的大買賣,“不過……話說剛剛那個女人要怎么處置?”
“出了縣,過三個屯子便是黑狼谷,丟到那里便尸骨無存,省心。”
潘小月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甜絲絲的,只兩只幽深的瞳孔里沁出一縷寒意。那寒意絕非良知泯滅后自然而然的反應,竟帶有些復仇的快意。扎肉暗下決心,一定要解開她眼中那個無底深淵里埋藏的秘密。
【7】
阿耳斐的額頭燙得驚人,莊士頓一直陪著他,將他的四肢捆在鐵架床上。這孩子不停叨念“冰糖”或者“喬蘇”。他趴在那里,頭部側靠在枕頭上,沒有蓋被,卻是破天荒用木炭燃了錫爐,于是面頰被燙成了豬肝色。額上用布包裹的冰塊疾速融化,雪水流了阿耳斐滿頭滿臉,多默不停地給他擦拭。
“神父大人,要不要也給他一些冰糖?”猶達怯生生地向莊士頓建議。
“他像是患了傷寒,不能吃冰糖。”
莊士頓撫摸了一下猶達的頭頂,假裝不知道這孩子是想自己借機蹭些東西。的確,連續幾個月來,他們都沒有吃過一口肉,從前還會有一些從俄國人手里買來的廉價黑面包,現在連這個都沒了。
“叫安德肋和祿茂把費理伯抬到禮拜堂去。”
他驀地憶起若望的干花房內還有一個孩子在等待神的召喚,身體破碎不堪,膝蓋和腦殼都已變形。
安德肋與祿茂在通往花房的路上氣氛有些僵持,事實上他們幾個目前還算正常的教友之間已經不再交談了,有太多的秘密在胸口堵塞,反而沒有了傾訴欲,哪怕它們伸出銳利的鉤爪將記憶牢牢擒住。西滿死的那一晚,若望充血的雙眸仿佛一直在瞪著蒼涼夜幕,令他至今都不敢抬頭探視天空。
“祿茂……”
踏過玫瑰小徑的時候,安德肋忍不住開了口。
“啊?”祿茂滿腹心事地回應。自哥哥死后,他仿佛失去了真正的精神支柱,從此變得萎靡,對食物的需求也不似從前那么旺盛了。
“我覺得事情不太對……為什么那天西滿會單獨出去拿冰糖?”
祿茂沉默良久,眼睛轉向黑色荊棘一般的玫瑰樹殘枝,遂道:“人想得越多,快樂之神就離你越遠。這是神父告訴我的。”
兩人遂不再討論,繼續往前,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鎖住了他們的咽喉,或許是某些見不得光又極其神圣的真相,在他們內心蔓延。
花房內依舊是溫的、香的、流光溢彩的,那些自高墻兩端架著的木條上垂掛下來的花簾用干潔的葉瓣撫過他們的皮膚。各式淡香混在一起,擰成一股氣息的洪流,以此隔絕與外界的聯系。祿茂跨過裝滿玫瑰、鈴蘭、野木菊、馬蹄蓮、郁金香的木箱,來到若望的床鋪前,將雙手插入堆得海天胡地的干花里打撈費理伯的尸體。
安德肋卻在落地窗前停駐,那里不知何時多出個一人高的鳥籠,用枯枝粗粗綁出來的形狀,根節處系著僵硬如紙的薔薇與銀杏葉。若望赤身裸體蹲在籠內,宛若白鳥啼哭,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悲鳴。
“娘……”若望伸出一條雪臂,腕部有被樹枝劃傷的血痕,那紅分外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