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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醉馳嘴上雖兇,手卻是暖的,將黃天鳴一把拉起,還帶他回宅,給他一碗飯,兩件干凈的舊衣服。他也知道要感激,卻怎么都講不出口。出來的時候見庭院右角上一個高高聳立的古塔,每層塔角上都掛了獸嘴銅鈴,便問一個下人:“這是哪里?”
“是哪里都跟你沒關系,那是讀書人才能進的地方,走吧!”
黃天鳴瞬時百感交集,那間氣派老宅、華麗繁茂的庭院,竟在他心里種了根。那是洋樓林立的上海灘鮮見的奢華,尤其那座藏書樓,散發出的傲慢與端嚴,更教他難以釋懷。人之貪欲,便是隨經歷與眼界而一擴再擴,才養成了一只陰暗的猛獸。此后,他像是突然換了個人兒,搭上香煙店老板的女兒孟卓瑤,成親后便將她的嫁妝盡數拿出來做本,高價收購了一批繭子,于是一傳十、十傳百,周邊的養蠶戶都將繭子送到他這里來,搞得外省紡織廠來的買辦只得來找他談判。他倒好,微微一笑,往鎮東一指,說道:“我如今是跟薛家合作,把繭子送他那里加工的,要談也找他去。”次日,他搶先一步去找薛醉馳,將繭子送上,二人聯手,狠狠敲了那外省買辦一筆。
黃天鳴與薛醉馳這么樣合作了幾筆買賣,每次都是黃天鳴去收繭,薛醉馳支付一半的本金,并負責與外省買辦談判,簽合同。某一天,外省來了大戶,開口便要收一噸繭子,但要得很急。薛醉馳當下也不敢允諾,去找黃天鳴商量,他胸脯一拍,說包在他身上,這筆錢怎么也要賺下來。于是薛醉馳簽了契約,上頭寫明若十天內交不出貨,便要交十倍罰金,數目龐大,他只得抵了自己的宅子。
于是那幾天里,黃天鳴拼了命地收繭,薛醉馳亦加派人手,忙于將貨入倉,這樣干了八天八夜,到第九天,一噸繭子已七端八正,只等那買辦來收。結果當晚繭倉突然火光沖天,將兩人的心血與本錢統統燒了個精光。繭子入庫前早已曬得精干,一點便著,何況忙了那幾夜,管倉庫的自然已累得找不著北,只顧扒在庫房的繭袋上睡著,次日待滅了火,將人拖出來,已成一塊焦炭。薛醉馳那天如被五雷轟頂,只在燒成狼藉的繭倉前站了有大半日,待回過神來,黃天鳴已站在身后,只講了一句:“這個罰金,我來出,但宅子要給我。”
薛醉馳幡然醒悟,自知著了道,伸出手緊緊掐住黃天鳴那根粗壯的脖子,他自知已失去一切,也就顧不得自己的命,只圖一時之快。眾人撲上來,將他的指頭一根根掰開的時候,他隱約看見黃天鳴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流露一絲獰笑。
“你要有報應的!有報應的!”
這詛咒,如今果真穿越時空阻礙,釘在了黃天鳴的背心上,深入、精準。
【10】
田雪兒的墓地,買在西山頭最不起眼的角落,且不講風水,就連一塊用來擺貢燒紙的平整地方都是沒有的。所以秦氏只將兩只粽子,并一串荔枝擺在石碑底下靠著。因身邊荒墳林立,紙錢燒成灰片后被風一吹便四散而去,也不知地府的女兒拿不拿得到,不會還是被野鬼搶去了吧?
她這樣想著,神色也變得木然,黃莫如遠遠站在后頭,半步都不靠近,像是怕紙灰玷污了他的薄綢對襟短褂。她沒有怪他,只是偷偷苦笑,更將他視作平常而嬌貴的少年。
“走吧,我帶了云樂坊的點心,到你家去吃一些?”他手上果真提了一個奶黃的紙包,滲出斑駁的油印。她只得嘆一口氣,便先他一步走下山去,在家里等著。
紙包打開,里頭并了兩個小紙包,一個放著花生酥,另一個裝的是核桃餅。她坐在柜臺后頭,聞著點心油汪汪的香氣,半點都吃不下。
“吃一點?”
趁四下無人,他拈起一塊花生酥,送到她嘴邊,那油氣也跟著逼近,她登時胃部翻江倒海,“哇”地吐了一地清水。
“怎么了?”他忍不住上前撫她的背,越是撫,她越是嘔得厲害,便急著將他推開,臉色煞白地瞪了他一眼。
“自己在我身上作的孽,還問我怎么了?”她突然眼淚汪汪起來,像是滿腹滿腔的委屈,盯著指甲蓋上蒼白的細月牙,就再也沒有理他。
他定定站在那里,說不出一句話來,像被木樁子從腳心板縱穿到頭頂,每一寸都動彈不了。
兩人就這么樣對峙了好一陣,起初只是被尷尬與驚訝弄得無法回神,后來卻漸漸演變成了賭氣,都刻意要用冷戰來逼對方退步,結果卻陷入了更深一層的焦慮。
“按理講,我也未必一定要這個孩子,不過你也知道,如今白小姐去了,要再找個靠得住的人來處理也挺難,我可不想讓古郎中來做!”
“古郎中”是指青云鎮一家藥房里雇的一個叫古瑞生的江湖郎中,成日里酒壺不離手,每次出診都滿身酒氣,誰都厭他。尤其女人家要看個婦科病,自然都是選白子楓的,人清爽,醫術也高明得多,口風也緊得不得了。如今她這一死,像是把青云鎮女人中間某個隱私而又關鍵的環節給切斷了,她們表面如常,卻心如油煎。
“哈!哈哈!”他仰面大笑,像是要將從前的抵死纏綿悉數毀滅。她在那笑意里嗅出了一絲憤怒,遂覺得毛骨悚然,面部肌肉卻紋絲不動,以扭曲的平靜應對他的癲狂。
他好不容易停住笑,將兩只紅彤彤的眼球對住她,啞著嗓子道:“你何不去問問房里那位的想法?我們不是當著他的面做過么?所以他也應該有份!”
她想也不想,便摑了他一掌。他如釋重負地轉身走了,像專為候著她的耳光,好藉此走掉。她氣得怔怔的,兩只手不住發抖,想把臺面上的兩包點心捧起,那些花生酥、核桃餅卻在黃紙里不住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