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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牌!”杜春曉是存心要捉弄一下她,講得全不在理,“姑娘以后花錢可大手大腳,不加節制,財運旺著呢。”
這一說的結果是,吟香連夜卷了張艷萍屋里的財物,與一個小廚子逃得沒了影兒。黃天鳴沒發脾氣,只托人去保警隊報了案,見丈夫都不急,張艷萍自然也是不急的,更借機要了些錢去添補失竊的頭面。蘇巧梅見老爺又拿出錢來,便在一旁冷笑,說哪個主子房里沒少過東西,手腳不干凈的下人總是有的,若都來要添補,補到哪頭才算完呢。這一說,把張艷萍說跳了,當即回敬道:“你說哪房的下人手腳不干凈?從前可是哪一房的都干凈。若不是姐姐急著把那小蹄子調到里屋來,今兒也不會遇到這事體。”
蘇巧梅一聽,便笑道:“那不如這樣,把你和慕云房里的下人都換了去,不是說其他幾個房里沒這事兒么?那就換。”
這話分明是在打桂姐的主意,張艷萍氣得滿面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此時杜春曉正逮著黃莫如的丫鬟小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之所以會選擇小月,全系她看起來要比其他幾個姑娘心思老成。看自己在那兒拿副牌耍把戲,也絲毫沒有眼饞心動,只是靜靜坐在那里做針線,眼見繡繃上那對鴛鴦愈漸完整,變得流光溢彩。
言談里,小月的謹慎態度亦非同一般,只略微講了些家里的事,都不特別。待說到吟香這個人時,便垂下頭,推說不知道,眼珠子卻在偷偷打轉,可見其實是知道些什么的。杜春曉忙隨手翻了張牌出來,系惡魔,心中不禁暗自叫好,真乃天助!
于是她故意長嘆一聲,語氣沉重道:“看來這個家里還會有災,這張惡煞牌真是陰魂不散。小月你這么聰明的一個人,怕是懂得那明哲保身的道理。可這宅子已經沾了邪氣,要完全擺脫干系斷無可能,你說對不對?”
一番話講得小月面上瞬時陰云密布,然而還是咬緊牙關,一絲風兒都不透。這時黃夢清氣勢洶洶走過來,劈頭摑了小月一掌,罵道:“小蹄子,別以為你是大少爺房里的人我就不敢打你。吟香從前跟你可是好得很,你再說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仔細我叫老爺把你攆出去!”
恩威并施之下,小丫頭到底扛不住了,哭得涕淚滂沱,連連磕頭求饒,說千萬別把她攆出去,要不然弟弟妹妹就都讀不起書,吃不上飯了。杜春曉裝模作樣地把小月攙起來,掏出自己那塊皺巴巴的手絹往她臉上擦了兩把,更把人家擦得鼻不是鼻、眼不是眼了。
“是……是吟香逃走前一晚,到過我房里,叫我也一起走的,我沒敢……”小月泣不成聲,“可她說……說殺了碧仙、雪兒她們的那個兇手,還在這屋子里,所以……所以再不逃可就沒命了!”
“如此說來,吟香知道兇手是誰?”黃夢清字字問在刀口上。
小月拼命點頭,哭道:“應該是,我問她,她死活不講,一臉的驚恐,說我還是不知道好。她是孤兒,無牽無掛,走也就走了,我還有爹娘和弟妹要養,怎么走得脫?所以還是咬牙留下了。大小姐,我說的可都是真的呀!”說完,她又捂住臉號啕起來。
黃夢清當即命小月在她屋里洗漱過,收拾齊整,再回黃莫如那兒去。隨后便狠狠剮了杜春曉一眼,嗔道:“這還不是你惹的事兒?慫恿人家攜財潛逃!”
杜春曉也不爭辯,只笑道:“怪我也沒用啊,人都跑了。”
“你心里還得意著吧?就知道用牌把人家往死路上引!”黃夢清咬牙切齒點穿杜春曉那點小算盤。她看過太多這奇女子的怪癖,也只能笑罵,知她改不掉的。
但這一句果真是點中了杜春曉的“七寸”,她就愛找準人家靈魂上的松垮處,推波助瀾,使之決堤。
不過找吟香的事兒,自然是落在保警隊身上的,確切地講,是落在夏冰身上了。兩個隊長誰都不肯為一個丫鬟逃跑去賣命,都忙著破命案呢。夏冰只好一個人四處打探。所幸與吟香一同私奔的那個小廚子在省城露了頭,還在一個當鋪里典當了一對翡翠耳環、一只金鐲子、兩根包金白玉簪子、一枚紅寶石戒指并五根鑲綠松石的長甲套,統共拿了一千兩百塊錢。那當鋪的賬房先生恰是青云鎮出來的人,一眼認出小廚子便是當年穿開襠褲在他家門口跑來跑去要糖吃的小屁孩。所以回鎮上看老婆的時候,便說起這事兒,老婆即刻跟他講了黃家出的案子,夫妻倆倒也老實,急忙去保警隊報了案。
可李隊長帶著夏冰去縣城里逮人的時候,卻只在弄堂中一個窄間里看見正蹲在泥地上抱頭痛哭的小廚子,拎起來甩了兩巴掌,再仔細一問,原是吟香前晚上便卷了那一千兩百塊,蹤影全無。
保警隊里不能動私刑,所以審那小廚子,喬副隊長自有其他的套路,讓小廚子反剪了手半蹲在門檻上,一個時辰過去,人幾乎要昏死過去。小廚子只得招認經過,也少不得把責任全往吟香身上推,說是她偷三太太房里的東西,又慫恿他一起,打算在縣里換了錢,便逃去外省結婚,開個小飯館。孰料如意算盤還未打盡,這渾小子便遭了她的暗算。
“那娘們兒可曾跟你說起來黃家那幾件命案?”
“命案?這個大家都知道呀。”小廚子捂著腫成饅頭的兩只膝蓋,一臉生不如死的表情。
“少打馬虎眼兒!我是問有沒有聽那娘們兒說起過對這樁案子知道多少!”喬副隊作勢揚起右手,像是又要給小廚子吃耳光。
小廚子縮著脖子回道:“她只說黃家不干凈,那殺人犯現還在宅子里,所以怕得要命,叫我跟她一起走的!我再要細問,她便不肯講了。”
吟香從前是不肯講,現在,其實已是不能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