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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頃,黃夢清寒下臉,冷冰冰地說道:“可見你的確是騙人的神棍,她們要遭血光之災都沒算出來。”
“奇怪了,這些人一個都沒問自己的壽命,只算姻緣財運之類的通卜,還是我的不是了?”杜春曉強詞奪理。
“大小姐,要不要給杜小姐鋪床了?”玉蓮沒心沒肺地進來請示主子。她原是蘇巧梅放在外屋的守夜丫鬟,因嫌她手腳粗笨,借雪兒被殺的機會,將她送給黃夢清了。這姑娘生得細細小小的身形,聲音也小如蚊子叫,黃夢清怎么都使喚不慣她。
“甭鋪了!今兒老娘我睡外頭院子里去,免得半夜起來謀害了你們大小姐!”杜春曉像是真動了氣,趿著那雙尖頭快要頂破的布鞋便往外走,卻被黃夢清一把拖住。玉蓮嚇得一聲不再追問,徑直轉身逃出去了。
“春曉,我不是疑你,是疑另外一個人。”
“誰?”
黃夢清輕輕在杜春曉耳邊說出了一個名字。
【5】
黃慕云咳得心肝都快扯碎了,他不明白老天爺是怎么安排他的未來的,難道就這樣讓他死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他當然不肯就這樣向疾病低頭,可胸口幾乎爆炸的恐怖正蔓延至整個身體,令他生不如死。他時常幻想自己正在揚帆遠航,咸腥的海風灌滿鼻腔,體毛濃密,臉頰褐紅的水手為他斟上嗆人的伏特加,他喝到半醉半醒,仰面躺在甲板上隨海浪輕搖,幾只寄居蟹悄悄爬過他的指尖。
“要不要再來?”
白子楓沙啞低沉的嗓音在耳邊搔癢。黃慕云不敢睜開眼,怕一切就此粉碎,只能緊閉著眼,想象她玉脂般的耳垂,后脖那一點銷魂的朱砂。
不能睜開,不能看到!
他這樣警告自己,繼續貪婪地吮吸那空谷幽蘭般的體香,那是她的味道,系薄荷與玫瑰露混合的芬芳,為了那獨一無二的氣息,他都不能睜眼。
“要不要再來?”她追問。
一股濃重的蜜粉味撲面而來,將白子楓的薄荷、玫瑰露化作烏有。他只得惱怒地睜開眼,把咳嗽關在胸腔內,沒好氣地罵道:“小賤人!打擾爺睡覺!”
桃枝亦不畏懼,將剛剛吸食過的煙管往紅木榻邊敲了敲,放在腳后跟處,笑道:“剛看二少爺你在夢里還咳得厲害,可嚇死我了。”
黃慕云怔怔看著桃枝薄薄一片貼身肚兜下半露的乳房,不由悲從中來,他計算不出自己還能有多少這樣逍遙的日子,而白子楓始終只能在意淫里單獨為他綻放。人一旦能望見自己的末日,就會變得無畏,只在愛情面前露怯。
“哎,聽說府上最近死了人,可是真事兒?”
從客人那里打聽些小道八卦,是這位風月樓紅牌的唯一喜好,平素只絞盡腦汁哄客人開心,除了賭桌吃酒,便再沒別的愛好,婊子又不好女紅,就只有講這些還圖個樂。
“你問那么多干嗎?我回啦!”
黃慕云捏了一下桃枝的下巴,將一卷鈔票丟在榻下,便起身穿上鞋走人。他不認為這位被他長包的煙花女有多漂亮,他初次被大哥黃莫如拉進風月樓那天,哆哆嗦嗦都不敢抬頭,只嗅出一陣陣香粉味。吱吱喳喳的浪聲淫語,吵得他頭疼。他不小心將酒杯掉落在地,急俯下身要撿,卻被一女子搶先蹲在那里拾了。他看清相貌,只她低頭時脖頸上一顆赤豆大的朱砂艷光四射,令他在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一刻都不肯將目光從那女子身上移開。桃枝便是這么樣誤打誤撞地迷住了黃家二少爺,成為風月樓一樁“美談”。
事后想想,他也有些后悔,每個月砸那么多銀子在這樣的三流貨色身上,確是不值的,她除了床上功夫尚可,連句溫柔話都說不圓潤,尤其那一口濃重的鄉音,每每張嘴他都只能忍著脾氣,只當聽不見。如今回想起來,都不禁悄悄頓足。這些錢若用來給白子楓裝修一下診所,該有多值!
當然,他氣悶的還不止這回事。母親房里的丫鬟碧仙慘死,二娘便將服侍他的桂姐撥到母親那兒。桂姐老成細心,是府上最能干的下人,張艷萍特為此去求老爺把她留在他房里,好照顧他的病。孰料鬧了一通死人之后,二娘就找理由調整下人。原本桂姐就好比黃家的一張金牌,在誰手里,就表示誰正受寵,可蘇巧梅又不好做得太直接,便一里一里地算計,早晚桂姐還得成她房里的人。
這些日子以來,黃家人都被老爺明令不準出門,可他還是違背父親的意志。倒不是天生反骨,而是他對這個家庭里某些扭曲事物的不滿均通過種種背叛行為發泄出來了。只是一站在魚塘街口,那些陌生的紛擾便再次向他襲來,這才驚覺自己身邊沒半個朋友,本就無處可去,只好一次次跨過風月樓那胭脂堆砌的門檻。
回來的時候,已是夜幕低垂,黃慕云悄悄由后門進入,穿過庭院里一片月季花圃,再往黃夢清屋子右側的假山繞出來。原本他不必走這些遠路,直接從花圃邊的涼亭里過去更近一些,只是那樣就會看見那一塊月桂樹樁子。他永遠記得陰云籠罩般的墨黑樹冠下露出的兩只腳——碧仙的腳,因是纏過的,腳背高高隆起,像蒸過的饅頭,細短的腳趾上爬滿干涸的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