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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不叫林言,他叫段澤,明家中獨子,生的一副干凈清秀的好皮囊,父母寵愛有加,因此從小養出了誰也不怕的頑劣性子,一天到晚斗雞逗蛐蛐兒,略識幾個字,讀過兩本閑書,請來的教書先生被他聯合伙伴氣走了一個又一個,十一歲那年,父親正深夜點燈看賬本,抬頭見他站在門口,說再不想跟先生讀書了,父親想了想,說生意人讀書有何用,來學經商吧。
士農工商,商排最末,日進斗金,米爛陳倉,但見了縣官依舊要點頭哈腰,過年過節要給縣里窮秀才送米送面,連家中裝潢都不能隨意布置,唯有廚子還算上臺面。
段澤學了兩年帳,一日興起去自家的學堂玩耍,被堂哥堂弟譏笑一番,說他是唯利是圖的賣貨郎,來學堂做甚,識幾個數看看賬本,將來也當一輩子賣貨郎。
段澤手足無措地絞手站著,看學堂鬧成一團,書頁紛飛,落在他身上,一大群撲騰翅膀的白鴿子,經史子集,錦繡文章。他第一次知道人有等級之分,三步并作兩步奔跑回家,聽聞一個消息,父親早年遠嫁的長姊歿了丈夫,夫家姓蕭,有名的詩禮世家,今朝沒落,竟無一可倚靠的親人,帶著兒子投奔晉陽段家。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天色漸漸晚了,夜幕下的高墻黑瓦反射著一片暗藍色微光,院落一重套一重,市井的梆聲遠的像在世界的另一頭,段家開了角門,魚貫進來了一隊人,各自提著圓圓的絹布紅燈籠,小而朦朧,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一顆顆荒疏而熱切的心。
段澤聞聲下樓,小靴把樓梯踏的咚咚直響,偏廳點了烤火的炭盆,只見一名白衣公子眉目清朗,形容樸素而得體,正與父親寒暄。聽見聲音,抬頭往樓上看去,見一個瘦削的孩子睜大眼睛躲在樓梯扶手后面,便朝他笑了笑。
三月的陽光也不如他的笑容溫暖,一生大概只有一次這樣的邂逅,像陋室點起蠟燭,庭院綻開梔子,老宅的一磚一瓦皆襯不上他,段澤第一次覺得與那公子談笑的父親舉止粗俗,他自己也愣在了樓梯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擺。
可惜未曾換上新添的那身團紋好衣裳。
公子招呼他下樓,摸摸他的腦袋,說我是你表兄,叫蕭郁,長你五歲,從今天開始教你讀書可好?
盆中炭火正旺,紅紅火火,他身上有清新的皂角味,段澤衣上熏的是嶺南的沉水,能治暈眩,止疼痛,比起他,竟覺得自己還不如市井魚肆干凈。
段澤點了點頭,蕭郁見大人忙碌,牽著他的手在廳中閑逛,指著墻上的一幅幅古畫,說這幅出自展子虔,那幅是韓滉,還有張萱,吳道子和張擇端,段澤愣愣的說你怎么都知道,那街上的大鯉魚年畫你也懂?
蕭郁又笑了,俯身說不懂,但我可以學,你不懂的也要跟我學。
段澤偏著頭問你會斗蛐蛐?會耍錢?會捏泥人?蕭郁卡了殼,段澤一咬嘴唇,說你和學堂那些堂哥們一樣,都是些酸儒,我不考功名,只學看賬本。蕭郁樂了,答道誰告訴你讀書要考功名,商人更要讀,讀書知理明志,胸懷天下,這先是做人之本,人之于世先學做人再立業,經商要懂仁,懂信和義,曾經有個人叫莊子,他說北冥有一種魚叫做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
段澤認真的聽,外面的雨聲淅淅瀝瀝,中庭有池塘,雨中殘荷翻起細浪,晚風一吹到漢唐,每個字都是一首詩。
那十八歲的錦衣郎,說他叫蕭郁。
幾天之后段家上下都知道新來的哥兒十四歲時就中了秀才,見縣長可以不拜,可以不納徭役,蕭家雖敗落,久病臥床的姑母提起這個兒子,臉上也有光。
下人們把荒廢已久的書房收拾出來,進門一張大案,靠墻兩把黑漆交椅,中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