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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后,再也沒有了睡意,睜大眼睛盯著屋頂。聽著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化雪之聲,心里頭空無一物。
我抱著石頭離開了長安。
十一年,我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離開這里。
離開長安后,一夜無夢,一覺睡到天亮。我突然明白了老頭子當年為何要自斷前路、遠走他鄉,明明有著錦繡前程,卻自甘墮落成一個終生沉溺在醉酒之后幻夢里的酒鬼。他看似有選擇,其實從來身不由己。
我也一樣。
我去了江都,到了十多年前親手挖的墓前,老頭子墳頭的野草已經長到半人高。
他早就刻好了自己的墓碑,沒有名字,沒有生平,只有一句里頭的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疤撏倍挚痰脴O深,那會兒老頭子正喝得爛醉如泥。
我在江都待了半年。
我開始喝酒,喝自己釀的酒。第一回喝青梅酒,又酸又甜,一口喝下去像咽了粒水晶葡萄。
石秋風是對的,有些事是不能試的,可不試又如何知道。薛無衣是對的,人不該太固執,一成不變。老頭子是對的,青梅酒很好喝,足以讓人沉醉。
可有件事石秋風說錯了,就算沒有石頭,我也不會孤獨。我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從前老頭子活著時,他只愛喝酒,酒里有他的愛人;蘇秋池活著時,我遠遠看著她和薛無衣兩情相悅,你儂我儂;薛無衣和石秋風活著時,他們從頭到尾活在自己的牢籠和理想里。
我從來都是一個人。
有石頭在,不過是多了些生趣。
石頭在長安時倒還安分,后來長大了些,跟著我行走江湖,就開始四處瞎竄。到了一個新地方就撒丫子狂奔,逮也逮不住,時不時消失個十天半月又一身邋遢地跑回來。奇的是,每回我要離開一處時,石頭竟似未卜先知,早早地蹲在那里等我。
也許它骨子里就是一只天涯浪貓,還無師自通地深諳浪子回頭金不換的道理。
這半年里我時常在想,人之生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從前我以為生生死死再尋常不過,不論帝王將相還是布衣白丁,都逃不過一抔黃土一堆白骨。
后來我漸漸想明白了。那日我并不是在為薛無衣和石秋風的死而哭泣,選擇了死亡的人正是他們自己;我也不是被那紙短箋感動,我一直都清楚,石秋風只是把我當做一種寄托,他灰冷前路上的一抔光亮。
我在為自己而哭泣。
我遇到的人很多,記住的人很少,其中能稱得上是朋友的,更少。而如今——
我一無所有。
所以我才會流淚,所以我才會泣不成聲,所以我才會對著那紙宣告我已然失去一切的短箋,大哭不止。
佛祖說得真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回到長安時,又是一年春和景明。
草長鶯飛,鴻雁南渡。
沈大夫去了,無病無痛,壽終正寢,死時臉上猶帶微笑,似一尊彌勒佛。不到兩個月,他的老妻也去了。我到長安時,見到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