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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記事起,他幾乎夜夜喝得爛醉如泥。我通常亥時睡下,四更時再爬起來,摸黑找到醉得暈乎乎的老頭子,把他扶上床,臨走時聽他打一個響亮的酒嗝,再摸黑回去繼續睡。夜夜如此。
有回我問他:“師父,酒真有那么好喝么?”
老頭子似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愣了愣才答:“我早就喝不出酒是什么味兒了。”
“那為何還要喝那么多酒?”
他沒答,只摸了摸我的頭,半晌莫名其妙說了一句:“可這世上若真有醉生夢死,那該多好。”
我抬起頭,只看見一張因長年嗜酒而過早衰老松弛的臉,和一雙混濁如劣酒的眼。
老頭子最后還是死了在酒上。
一次如往常去買醉時,他猝死在酒肆里。我找到他時,他尚滿面醉紅,嘴角猶帶著迷醉的笑,身體卻已然冰冷。
老頭子死后我到了長安,不為什么,只因這里的人死得最多,死得最快。
夜里雨斷不了地落,屋外的梅子黃了一茬又一茬。
我素來不喜歡梅雨時節的雨,潮濕裹挾著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我想起很久以前被老頭子忘在亂墳崗上時聞到的遍野尸臭。
一夜無夢,一如往常。
半夢半醒時,窗外似是有夜歸的醉女在咿咿呀呀細細地哀唱:
“葛生蒙楚,蘞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蘞蔓于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貳·孤鷹
動手刻碑時才發現石料不夠了。
去買石料,在樓下被算命的瞎眼道士攔住:“雁姑娘,你近日將有血光之災。”
瞎眼道士的生意極好,攤位前日日擠滿了人,倒是難為他把命算到一半的客人撂下跑來攔我。許是不甘心靠算命賺得盆滿缽滿,成了遠近聞名的神道,卻沒賺到就住在他樓上的我一文錢。
我問:“破財消災?”
“不必,”瞎眼道士道,“心止如水即可。”
言罷他轉身繼續做生意,竟沒問我要一個銅子兒。
西市的青石還是一個價,一塊三兩銀子。
往回走時正見方屠夫在攤位前揚刀剁肉。方娘子站在他身后不遠處,穿著一身粗布衣衫,懷里抱著四五歲的小女兒,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入夜時下起了暴雨。
方才還只是淅瀝細雨,片刻間風起云涌,黑云壓城城欲摧。
我收起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