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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她給宏晅奉過一次茶,宏晅淡淡地接過喝了一口,一個字也未同她說。不過這也確實不能說明什么,再這三四個時辰里,他除了問太醫話以外,基本跟誰都沒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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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宮人進來掌了燈;又過一會兒,我看了看窗外,天已全黑。
“晏然。”他輕喚了我一聲,看著我道,“你身子弱……先回去歇著吧,如是母后醒了,朕叫人去請你。”
我搖頭緩笑道:“沒關系,還未覺得累。”說著朝殿外看了看,側耳傾聽那一片嗚咽之聲,向他道:“陛下倒不如叫她們先回去,這么哭傷身也就罷了,太后醒來聽了也要心煩。”
他點點頭,吩咐鄭褚去傳旨。
片刻后,殿外安靜了,殿中也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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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刻,榻上的帝太后輕咳了一聲,幾人面上都是一喜。
“母后?”他連忙坐近了些,帝太后睜開眼睛凝視了他很久,抬手擱在他肩上,微微笑著:“母后要不行了,母后自己心里清楚。有幾件事……先同你們交代一下。”她說著目光轉過來,頜了頜首,:“來得也算齊全。”
我與柔婕妤一起扶著她坐起身,她吩咐邱尚宮去取東西。邱尚宮回來時,手中捧著幾只長盒子,恭恭敬敬地交予她。
那是盛放旨意的盒子。
她的手在那幾只盒子上摩挲了一番,一聲輕笑:“先帝在時,哀家和皇太后一起打理他的后宮那么多年……如今臨死了,還要先把你的后宮打理好。”
她說著取出一個絲帛卷軸看了一看,淡笑道:“嗯,順充華這孩子不錯,永定也懂事,晉她作昭儀吧。”她說罷看向順充華,順充華一驚,急忙上前拜謝。她又叮囑道:“皇帝有言在先,昭訓位列九嬪之前。現在昭訓晉了敏妃,你這個昭儀就還是九嬪之首,但若有一日皇帝再冊位昭訓,你要按圣旨以她為尊。”
順昭儀恭謹一拜:“諾,臣妾謹記。”
她說著就隨意將那絲帛卷好,一邊收回盒中,道:“也不必再找人宣旨了,都是自家人,意思到了便是。”宏晅啞聲一笑,她又取出了另一卷,打開看了一看,說:“柔婕妤侍奉了哀家這么久,良充儀在撫養皇三子前亦是日日在哀家跟前。婕妤晉修儀,充儀晉淑容,也算得哀家最后謝謝她們了。”
二人連忙叩首道了謝。
她取出了第三卷,打開看了看,面上笑意便斂去了,她的目光掃過來:“敏妃。”
“太后……”我連忙斂身下拜,“謹聽太后吩咐。”
下一句話卻不是同我說的了,她向宏晅道:“你要冊她作皇后,又不愿行事太急,那就先封夫人。以哀家的遺旨辦,也省得你再找理由了。”她說著把那卷軸遞給他,又笑續道,“加賜的封號哀家沒替你擬,你想好了添上就是。”
宏晅應了一聲“諾”,她向我道:“你起來吧。”
“謝太后……”我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后卻只道出了這一句。
她看著我,目光很是慈祥溫和,她對我說:“哀家還是那句話,哀家希望你能把后位坐穩。皇帝真心喜歡你,哀家也愿你們日后真能過得好,就如你給你女兒起的名字。”
齊眉,舉案齊眉。
我生了些哽咽之意,低眉深深一福:“諾……臣妾定不負太后囑托。”
她點了點頭,沉沉一嘆,又道:“還有一件事……”她說著神色間有些許猶豫,握了一握宏晅的手,“哀家也不知該不該說出來要求你。你若能照辦,便照辦;若實在為難,便當哀家沒說過好了。”
宏晅忙道:“母后請說,兒臣在所不辭。”
她緩了一緩氣息,又思量了片刻,遂向我們道:“你們都想退下吧。”
我們便都依言靜默告退。不管是什么事,她最后想與兒子多說說話,旁人也說不得什么。
后來的事……便是聽說他們一直聊到了將近子時。后來帝太后說話說得已很累、很艱難,卻仍不愿休息。長寧宮的宮人說他們說了很多很多,大概說盡了宏晅這些年來的一點一滴。也談到了她的孫兒孫女們,她對幾個孩子都是喜愛的,把每個女孩都挨個說了一遍,但談及皇子時卻有許多避諱,說得不偏不倚,無論如何聽不出她更疼誰——她是有分寸的,生怕因為自己臨死前的一句話影響了日后的立儲之事。
然后,宮里敲響了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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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太后死了,皇帝的生母、大燕帝國最高貴的女人死了……我心中一種道不出的悲戚,她對我曾苛刻過,弄得我一度心生懼意;但大多時候,她對我還是好的,就如她那次提起的,我頭回進宮見她是晏家剛落罪不久時,我七歲。在那么多年里她對我都是寬容的,不管我是太子侍婢還是御前尚儀……那個時候她總還是拿我當個小孩子看,犯了怎樣的錯也不曾苛責過我。鄭褚他們私底下都曾調侃過“夫人和殿下一個樣子,晏然犯了怎樣的錯,都是一句‘年紀小,這點事算什么,日后注意便是’就過去了。”
至于后來的種種,也怪不得她。廢妃回宮,連朝臣都忍不得、一度嚷嚷著要清君側,她又怎么忍得了自己的兒子身邊有個‘妖妃’?
可她到底還是接受了我。誠然,更多是為了宏晅,但她到底為我鋪上了通往后位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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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著夜間的寒涼往長寧宮行去,她去了,我作為她未來的兒媳也好、還是一個普通的晚輩也罷,總要再去磕個頭才是。
可我在長寧宮前見到了剛從殿中出來的宏晅,他面色陰陰沉沉的,見了我一抬眼,不由分說地便拉過我:“陪朕走走。”
我思量片刻,沒有推辭。
又是這些日子來見慣的安靜,前面打到的宦官手中的宮燈映出了一片明亮,我們被籠在這一片明亮中緩緩走著,走了很久很久,他長長地一嘆。
“陛下……”我猶豫著勸他,“帝太后已逝,陛下節哀順變……”
他側首看了看我,又靜默了一會兒,對我說:“晏然……有件事……就是母后最后對朕說的那件事。”
“什么事?”我不解地望著他,他低頭喟道:“母后說要朕善待靜妃,無論她從前犯過什么錯,朕不能廢她。”
我心中大震:“可是淑元皇后……”
“母后說的就是那事。”他面無表情道,“母后說……靜妃告訴她了。她說她也知道她本該廢了靜妃,但那畢竟是她的侄女。”他輕一嗤笑,復看向我,“朕只能答應。”
“是……”我垂首靜默道。盡管她說了,他若是辦不到便當沒聽過,但那是他母親最后的遺愿,他如何能不答應?
“不過朕也知道靜妃的野心,不會再給她爭后位的機會。”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握住我的手,“朕不廢她,卻要斷了她的后路。朕要前朝后宮都知道她干過什么,不廢她只是因為遵了母后遺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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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帝太后的遺旨,他的最后那一番話令我更加心驚。讓前朝后宮都知道她干過什么……他是要把淑元皇后的死因公諸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