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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畫冊,又激起了新的波瀾。
相野干脆把所有的雜物箱都打開,一樣樣東西檢查過來,巨細無遺。當然,檢查的重點還在畫冊上。
“老頭平時靠寫字賣畫賺錢,這樣的畫冊他還有好幾本。我其實一直覺得很奇怪,他賣出去的畫比他私下里畫的要差很多。他明明可以畫得更好,但寧愿拿一幅畫幾百塊的酬勞,也不愿意畫得更好一點。”
起初相野還以為這是什么藝術家的古怪執著,就像老頭那古怪的脾氣一樣,但現在他細想,覺得老頭或許是不愿意顯露于人前,所以只能偽裝自己。
“你確定剛才畫的是鹿野?”他又問。
“緝兇處抓到過不少鹿野的人,這畫跟他們描述中的場景差不多。”邢晝道。
“你們真的就從來沒親眼去看過嗎?”
“那是一條不歸路。”
不歸路?
邢晝繼續解釋,不歸路的意思不是黃泉路,而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不光外面的人永遠找不到鹿野,就連從鹿野離開的人,也不能再原路返回。離開就是離開了,從此以后斬斷前緣,再不回頭。
相野:“那鑰匙怎么送回去?”
邢晝:“祭祀。他們有專門的儀式,就像為死去的人供奉香火,儀式成功,鑰匙就會回到鹿野。”
這聽起來,倒是跟鬼很像。人死了,變成鬼,活人給他們燒紙錢,鬼就能收到。
那被取骨的孩子還活著嗎?
相野想要問,話卻卡在喉嚨里,問不出去。他轉而問:“那最初的鑰匙是從哪兒來的?你說鹿野的人和外面的人生下孩子,這個孩子就能兼具兩個世界的特性,成為鑰匙。但如果是奪舍之后才生下孩子,應該不符合這個條件吧?”
奪舍,身體是別人的,只有靈魂是自己的,這樣的情況下生下的孩子,恐怕身上并沒有什么來自鹿野的特性了。
可鹿野的人想要出去,就必定會被毀去肉身,這是一個悖論。
邢晝道:“楚憐還在緝兇處時,曾經說過,鹿野流傳著一個故事。在不知道多少年前,那里還是與世隔絕的狀態,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怎么樣了,也根本沒想過要離開鹿野,因為肉身毀去的方式是烈火焚燒,極其痛苦,沒有人愿意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去承受這種非人的折磨。但是有一天,一個女人誤闖鹿野,她帶來了外面的信息,描繪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從此以后——”
相野沉聲:“潘多拉的魔盒打開了。”
假宋靈曾說鹿野是個地獄一般的地方,相野覺得那應該不是假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美好的新世界究竟有多大的誘惑,可想而知。
相野也幾乎能直接猜出接下來的故事發展,女人來到鹿野,跟鹿野的人生下了孩子。
這個孩子就是第一把鑰匙。
有了鑰匙,就有人能從鹿野全須全尾地走出去。他或者她,可以跟外面的人再誕下后代,鑰匙催生出了新的鑰匙,罪孽之上又再添罪孽,無窮盡也。
邢晝繼續道:“我們至今找不到通往鹿野的路,審問過很多人,也沒有結果。如果故事是真的,那個女人就是唯一的例外。”
相野蹙眉深思,他聽完邢晝的故事,再看老頭的畫,總覺得不太對勁。這畫看著很玄乎,更像是想象中的畫面,可他卻荒謬地感覺到真實。
邢晝看著他的神情,又道:“你昨晚見到的那些人,大多數都是與鹿野無關的普通人。”
相野微愕,倒是沒想到是這種情況,他下意識地以為,那些人是一伙的,那肯定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我說過了,過門的代價慘烈,所以從鹿野離開的人里,大多都擁有鑰匙。但鑰匙得來不易,必須要生下后代再取骨,所以按照緝兇處的數據預測,離開鹿野行走在外的人數不過百。”邢晝道。
相野順著這個思路想了想,大概能理解。
生一個孩子需要十個月,前前后后,最起碼要一年。鹿野也不可能是全員惡人,總有狠不下心取骨的,或根本不愿意為惡的,所以鑰匙的數量絕不會泛濫。
再加上緝兇處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這種行為。
不過這么一想,拿著鑰匙過門的人不算什么,能夠忍受烈火焚燒之痛離開鹿野的,才是狠人。
相野:“那裴哥?”
邢晝:“打手。”
原來如此。
相野復又低頭翻看相冊,相冊上除了那張鹿野的畫,還有些偏意識流的作品,一時看不出到底畫的是什么。
他隨即又問邢晝要了楚憐的照片,結果越看越熟悉。
那是個斯文白凈的年輕男人,頭發半長不短,大約二十幾歲的模樣,很有書卷氣,唇邊帶著微笑,一點看不出真實來歷。
相野越看他越覺得眼熟,但他又怎么可能認識楚憐呢?而且這明明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了,那時候楚憐還年……
對了,這是年輕時候的楚憐!
相野立刻想象他年歲漸長的模樣,如果再長個十幾二十年,戴一副金邊眼鏡,那豈不就是……
“我見過他!”相野回想起他送老頭去火化的那天,在殯儀館,這個男人就撐傘站在走廊里!
“你確定?”邢晝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絕對不會認錯的,那天殯儀館里人很少,一整個上午只有老頭一個待火化的。那個人撐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所以我才注意到他。”
那是4月19日,谷雨。
上午十點,天空也應景地下起了蒙蒙細雨。老頭沒有別的親眷,只有相野一個人,他是假父母口中養不熟的白眼狼,當然不會為他哭喪。
相野只覺得有點氣悶,想出去透透氣。誰知一轉身,他就透過玻璃墻對上了一雙藏在鏡片后的眼睛。
細長的鳳眼,未語先笑,優雅得體。他沖相野點頭致意,西裝革履、廊下打傘,奇怪的人。
現在相野明白了,他穿著黑衣打著黑傘,是去送老頭的。
這時邢晝接到電話,新窗戶到了。他出門去取,相野便獨自留在雜物間,繼續翻找線索。
其實這雜物間就是老頭原來的房間,他死了以后,相野才把它改成雜物間的。老頭的遺物并不多,他平時除了畫畫、抽煙,幾乎是個無欲無求的人。
還有什么遺漏的嗎?
是有什么他沒注意到的、被忽略了的信息?
相野冥思苦想。老頭去世前后他正在備戰高考,學校里強制要求參加晚自習,所以他每天早出晚歸,對老頭的情況也多有倏忽。
如果硬要說那段時間有什么異常……
老頭的身體變差了,但他向來身體不好,也不是在某一天突然變差的。相野顧不上的時候,錢嬸有時會幫忙過來送個飯,也沒聽錢嬸提起過有什么異常。
相野越想越出神,不小心吸入一點灰塵,嗆了一下,又咳嗽起來。
邢晝剛到門口就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三兩步沖入房內,扶住相野。
相野手中的畫冊掉在地上,翻到一頁風景畫,他盯著畫上的花,突然靈光乍現,緊緊抓住邢晝的胳膊,道:“花,是花!”
老頭死之前的那些天,相野在老頭房間的窗臺上,也就是這個房間里,看到過插著花的玻璃瓶。
老頭自己臥病在床,是不可能有這個力氣下樓摘花的,錢嬸更不可能有這個閑情雅致,只能是客人從外面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