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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盧大師話都不多問一句就讓方棠修復紫砂壺,趙館長無語的直搖頭,“你這性子這么多年就不能改一改?”
“沒有金剛石,不攬瓷器活!”盧大師半點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冷眼瞅著趙館長,“還是說你想讓她用宋代的畫當嘗試?”
“可師傅那是師祖的紫砂壺。”身為小徒弟的周界嫉恨的盯著被關上的房門,這把紫砂壺他也想過鋦瓷修復,可師傅偏偏不準。
周界原想著盧大師是不是為了存個念想,畢竟這壺是在師祖手里碎掉的,所以師傅才不修復,沒想到師傅竟然交給一個外人。
這分明是不相信自己的修復技術,卻相信一個外人,也難怪心高氣傲的周界忿恨不甘。
趙館長也是一愣,猛地坐直了身體,不敢相信的開口:“你怎么拿了這么貴重的東西給方棠修復?”
趙館長也看出這是清朝紫砂壺,但壺嘴掉了,壺身有裂縫,也不算多值錢的東西。
可趙館長沒想到這竟然是盧大師父親的遺物,方棠若是修復好了也就罷了,這要是出了錯,趙館長可怎么對得起盧大師。
盧大師抬起頭,黑幽幽的眼神盯著趙館長,“我爺爺當年傳給我父親的,修壞了,你賠我一百萬。”
被噎的一陣無語,趙館長扭過頭來一個眼不見為凈,省的被活活氣死。
片刻后,趙館長難得有幾分焦躁,擔心方棠會毀了盧大師家傳的紫砂壺,可盧大師卻老神在在的喝著茶,惹得趙館長又是一陣氣結。
“老師,要不我進去看看,我保證不會打擾方棠修復的。”安新穎低聲的開口,一般修復的時候不能受到外界干擾,安新穎只要保持安靜就可以了。
“我也進去。”周界刷的一下站起身來,高傲不可一世的臉上透著不甘,他倒要看看這個方棠修復技藝如何精湛!
“進去看看也好。”盧大師聲音冷硬硬的響了起來,看了一眼急不可耐的周界,“至少輸也知道輸在哪里了,省的你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你是天下第二。”
周界臉刷的一下漲的通紅,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是有天賦,可畢竟年紀輕,入行時間淺,修復技術比起大師兄盧藏鋒還是差了一點。
二師兄看著陰沉沉的孤僻,但經常突發奇想,很多極其難修復的物件,二師兄總能找到方法。
所以若是給周界五到十年的時間,他自然敢蔑視大師兄和二師兄。
但現在,他的技術卻是三個徒弟里最差的,盧大師這是典型的打人打臉,還是當著外人的面將周界的臉抽的啪啪響。
“我們趕快進去吧。”盧藏鋒打了個圓場,拍了拍周界的肩膀,幾人這才動作輕緩的推門走了激情怒,務必不打擾到工作間里的方棠。
留在外面的趙館長看著喝茶的盧大師,忍不住的開口:“你以前見過方棠?還是看過她修復的物件?”
盧大師這三個徒弟雖然沒有出師,但拿出去也能獨當一面了,尤其是小徒弟周界那是最有天賦的一個,可是趙館長聽盧大師這話,分明認為周界比不上方棠。
“第一次見。”盧大師干脆利落的回答,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趙館長,鄙夷的嗤了一聲,“你不是修復師,說了你也不懂。”
性子爽朗豁達的趙館長直接怒了,一手指著氣死人不場面的盧大師,暴躁的吼了一嗓子,“你說了我就懂了!”
許老一直笑瞇瞇的坐在一旁喝茶,這兩人碰到一起就會炸,這么多年許老都習慣了,純當看熱鬧。
“修復師的直覺。”盧大師慢悠悠的給出答案。
看著快氣炸了的趙館長,盧大師難得好心情的補充了一句,“看這小姑娘的眼睛我就知道她能行。”
這還不如不說!趙館長泄氣的擺擺手,要不是認識多年,趙館長都要以為盧大師是個瞎忽悠的老神棍!
好酒聞一聞氣味就知道了,不需要親自品嘗!
盧大師看到方棠的第一眼,就有種直覺這個小姑娘深藏不漏,否則他也不可能拿出祖傳的紫砂壺,這是連自己都不確定能完全修復的物件。
工作間里,方棠將紫砂壺放在桌上,拿起壺嘴看了看,斷裂處平整,將壺嘴往壺身安了上去,嚴絲合縫的對上了,這樣就省去了鋦瓷的第一步找碴。
普通物件壞了,用膠水粘合一下就沒事了。
紫砂壺卻不同,泡茶時用的是沸水,一般的黏合劑即使一開始不漏水,但長時間受熱,最后肯定會漏,所以才需要鋦瓷。
鋦瓷說白了也就用鋦釘將斷裂處固定起來,然后再用特殊的材料填充修復裂縫。
技藝精湛的修復師不但能讓破損的物件修復如初,而且修復痕跡兼有美觀和藝術性,和物件本身融為一體,一般人甚至看不出物件被修復過。
進入工作間之后,一直默默看方棠一舉一動的周界突然開口:“你不定位點記就打孔?”
“小師弟!”看到被驚擾到的方棠,盧藏鋒責備的看了一眼周界,他們沒得到允許進來旁觀已經逾越了。
周界也知道自己不該在方棠修復過程中開口,但他卻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繃著臉大言不慚的指責,“就連師父在修復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她才多大年紀,有幾年修復經驗,竟然跳過鋦瓷第二步,她不自量力也就罷了,別毀了師祖的遺物!”
鋦瓷的第二步就是定位點記,初學的修復師需要精準的測量壺嘴的尺寸,瓷的厚度,然后計算出需要打鋦釘的位置,確保這幾個位置是最精準的受力點。
然后確定鋦釘的數量,選擇用金銀銅或者現代的不銹鋼鋦釘,當然也有一些特殊的花釘。
第三步才是用金剛鉆打孔,偏偏方棠沒有量,沒有算,就直接拿起了金剛鉆,也難怪周界會指責方棠。
抬起頭,方棠清冷的目光看了一眼叫囂的周界,又漠然的低下頭,一手拿著壺嘴,一手拿著金剛鉆。
安新穎莫名的都有點緊張了,瓷器薄脆,金剛鉆打孔是個技術活,稍有不慎壺嘴就會碎裂,打孔必須毫厘不差,而且壺嘴和壺身的孔洞還必須完全對稱,不能有半點偏差。
“哼!”被方棠無視了,怒到極點的周界反而不說話了,他倒要看看她毀了紫砂壺之后還怎么囂張!
方棠神色平靜,手中鉆頭一動,“叮”的一聲響同時傳了出來。
周界等人定睛一看,壺嘴上出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洞,最關鍵的是洞口四周的瓷完全不受影響,連一絲裂都沒有。
不等眾人反應,方棠繼續打第二個孔、第三個,眨眼的功夫四個孔都已經打好了,速度快,手法準,好似她做了千萬遍一般。
“好!”沉默寡言的二師兄突然開口,看向方棠的目光無比灼熱,視線更是緊盯著方棠的每一步,然后牢牢的記在腦海里。
周界依舊忿忿不平,卻不敢再開口叫囂。
盧藏鋒也敬佩無比的看著方棠,看著她,盧藏鋒似乎看到了正在打孔的盧大師,同樣沉靜的目光,同樣行云流水般的精準手法。
被這么多雙目光緊盯著,方棠半點不受影響,將壺嘴放下來之后又拿起了壺身,同樣沒有測量計算,也沒有用壺嘴上的孔做對比。
四聲“叮”響之后,方棠放下金剛鉆,打孔的步驟已經完成了。
周界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拿起壺身和壺嘴。
如果只是單純打孔,他即使不到方棠這樣熟練完美的程度,但是他也不差!
畢竟鋦瓷中打孔最考驗修復師的技術,在學習的時候,周界整整打了一年的孔,每天不停的在碎瓷片上打孔。
按照盧大師的說法,不打十萬個孔,就別學鋦瓷。
周界將壺嘴安放到壺身上,定睛一看,壺嘴上的四個孔和壺身的四個口完美的重合在一起,毫厘不差!
沒有測量計算,沒有做標記,方棠僅憑著肉眼和手感竟然做到這種程度!
安新穎是個外行,但看著完美契合的壺嘴壺身,安新穎震驚的瞪大了眼睛,再一次意識到方棠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優秀。這樣可怕到變態的眼力,難道她能一眼鑒定出《陌上春游圖》是真品。
真的絲毫不差!這怎么可能!周界不可置信的低喃,如果方棠和盧大師一樣大的年紀,周界或許不會這樣受打擊。
偏偏方棠的面容騙不了人,她太年輕,從娘胎里學習鋦瓷打孔,周界也不認為方棠能做到這種程度,偏偏事實就擺在眼前。
沒有理會大受打擊的周界,方棠向著后面的柜子走了過去,卻沒有選現有的鋦釘,而是拿出了一塊生銀。
用剪刀將銀剪成四小塊菱形狀,方棠拿著錘子反復錘打,動作干脆利落,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技藝精湛的鐵匠而不是修復師。
半個小時的時間不到,四枚銀質鋦釘已經成型。
“這是不是太長了一點?”安新穎看著方棠掌心里小巧的鋦釘忍不住的開口,話一說出來安新穎就尷尬了。
自己不是修復師根本不懂鋦瓷,而且看這四枚鋦釘,雖然過長,但長度一致,這分明是方棠特意打造的長度,不存在失誤。
“我看著也感覺長了。”盧藏鋒溫和一笑的給安新穎解圍,不過他相信方棠必定是有她的用意,看下去就知道了。
修復過程中方棠基本不會開口,不過此時還是說了一句,“這是花釘。”
說完之后,方棠把壺嘴安到壺身上,斷裂處嚴絲合縫的對上之后,方棠拿起一枚鋦釘對著孔安了進去,兩端各多出了半厘米的長度。
方棠再次拿起了小錘子,有節奏的敲擊著,將鋦釘釘牢固定,叮叮聲響,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悅耳。
等四枚鋦釘都安裝好之后,壺嘴已經牢牢的固定在壺身上。
“這也太漂亮了。”安新穎看著桌子上的茶壺,真正讓她震驚的是四枚鋦釘。
銀色的鋦釘呈現出茶葉的形狀,最下面一枚是收斂的嫩芽狀,然后是嫩芽萌發,第三枚是一葉一芽,最后一枚鋦釘則是一芽二葉。
若不是親眼看著方棠修復的,安新穎幾乎以為紫砂壺本身就具有的,銀質鋦釘和紫砂壺完全融為一體。
不等方棠開口,二師兄已經將雞蛋拿了過來,將雞蛋清和雞蛋黃分離了,還直接過濾了好幾遍,就是為了給方棠節省時間,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方棠修復的最后一步。
盧藏鋒抱歉的對著方棠解釋:“二師弟越俎代庖了,瓷粉都在這里。”
處理雞蛋清沒什么,但瓷粉的選擇和比例每個修復師都不同,有些修復師還有獨家的配方,他們就算再著急也不可能代替方棠做。
盧大師的工作室里所有修復用的工具和材料都是最齊全的,方棠看了一下后,就開始調配瓷粉。
因為這屬于秘密,盧藏鋒幾人都自覺的轉過身去了,否則就有偷師的嫌疑。
等了大約五分鐘方棠開口了,幾人迫不及待的轉身。
只見碗里放著藍褐色的糊狀填充劑,方棠拿起了細毛筆,蘸了一點填充劑開始最后的修復。
填充劑一點一點的填在了壺嘴和壺身的斷裂處,等全部填充完畢后,方棠拿過吹風機先是用熱風對著斷裂處吹了幾分鐘,然后換成了冷風,最后又用熱風吹了一會。
等吹風機一停,安新穎忍不住的開口,“這就好了?”
方棠點了點頭,只見二師兄已經將清水準備好了,看方棠同意了,立刻將水倒進了茶壺里,然后再順著壺嘴倒回空碗里。
清澈的水潺潺的落在碗中,壺嘴處卻是滴水不漏。
從頭至尾的旁觀方棠鋦瓷的全部過程,安新穎、盧藏鋒和二師兄是真的佩服,技藝的精湛從來不在乎年紀,達者為師,他們甘拜下風!
唯獨周界卻繃著臉,眼神陰沉沉的駭人,指著壺身的裂縫,“高興的太早了吧,如果只是鋦瓷,老師早就修復了,這裂縫還沒有修復呢!”
看周界這敵視的態度,盧藏鋒忍不住的皺起眉頭,小師弟天賦極好,心高氣傲,誰曾想今天碰到一個比他更年輕,而且鋦瓷技藝可以和老師相媲美的方棠。
小師弟會忿忿不平也正常。可來者是客!小師弟一而再的挑釁就太過了。
盧藏鋒抱歉的開口:“方小姐,這個裂縫老師曾說過他雖然能修復,卻會破壞壺本身的美感,所以老師才一直沒有動手。”
壺身裂縫大約五厘米長,斜斜的貫穿了壺身,將腹部正面的四句草書都給破壞了,修復裂縫很容易,但想要讓草書恢復如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以修復。”方棠這話一出,原本就嫉恨的周界毫不客氣的嗤笑出聲。
“你還真大言不慚!”周界嘲諷的看著方棠,這是連老師都沒辦法修復的裂縫,她竟然輕飄飄的說能修復,是不是說她的修復技術都超過老師了。
“你不會不代表我不會。”方棠聲音平靜,盧大師只是普通的修復大師,但修復裂縫需要用到元氣,所以他不能修復,但方棠可以。
平日里盧藏鋒讓著,二師兄性子孤僻不和周界爭,這也養成了他在盧大師這里說一不二的性子,這會突然被方棠給擠兌了回來,周界怒極反笑著,面容透著幾分猙獰,“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修復!”
“這屬于機密,拒絕旁觀。”方棠一瓢冷水潑了下來,他想要看,方棠還不樂意了。
周界被堵的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老臉漲的通紅,惡狠狠的放話,“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化腐朽為神奇!”
周界憤怒轉身離開。
盧藏鋒尷尬的對方棠笑了笑,她這話并不出格,哪個修復大師沒有自己的機密配方和修復手法,拒絕外人旁觀太正常不過。
偏偏周界心高氣傲,接受不了有人比人強,尤其是方棠比她年紀還小,他們以前也沒聽過方棠的名頭,她突然就這么冒出來了,還壓了周界一頭,他會敵視方棠也正常。
“方棠,那我們在外面等你。”安新穎對方棠善意的笑了笑也轉身出去了。
身為安氏集團的千金,又是趙館長的小徒弟,安新穎也驕傲自負,但她的心性比起周界要強了許多,她不會嫉妒比自己強的人,她只會更加努力的迎頭趕上,這是身為世家名媛的驕傲。
看到周界怒氣沖沖的從工作間里出來,盧大師卻是一個字都沒有問,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況。
“老師。”安新穎出來后在趙館長身邊坐了下來,對上他有些急切的眼神,安新穎卻調皮一笑,“老師再等等就能看到結果了,我先保密。”
“你這丫頭。”趙館長氣惱的拍了一下安新穎的后腦勺,不過心卻定了下來,新穎這么高興,看來方棠的確不容小覷。
工作室再次恢復了安靜,方棠重新調配了新的黏合劑,不同于之前那藍褐色的糊狀,這一次的黏合劑卻是無色透明狀,看著像膠水。
用最細的毛筆將透明黏合劑涂抹在裂縫處后,金色元氣從丹田之中流轉而出,順著方棠的指尖落在了壺身上。
方棠一點一點調動著金色元氣,慢慢的,裂縫似乎被高溫的力量給軟化了,隨著金色元氣的繼續輸出,裂縫以肉眼可見的微小速度慢慢的靠近,直到完全吻合在一起。
方棠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精細的操控金色元氣并不容易,力量大了,會導致整個壺身變形,力量小子了不足以將裂縫修復,好在裂縫也僅有五厘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