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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宗的手抖了抖,幸而沒有滴落墨汁。
章皇后咬了咬后槽牙,用不疾不徐的聲音,輕落落道,“皇上慢慢寫,臣妾等得起。”
自監國那日起,文太醫等人就被胡太醫和上官太醫取代。如今宮里各處要職,被賀緘替換的大半,到處都是嗅覺靈敏的鷹犬,稍有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耳目。
這事明宗還沒有章皇后清楚。因明宗對賀緘不滿,從而展開調查是從前不久的火器局開始,如墜冰窟的同時也使得他急怒交加,這才氣暈過去,也錯過了更多能把他直接氣死的事兒。
上官太醫,一路暢行無阻,徑直越過孫耀中和高玲玉,大步邁入偏殿暖閣,猝不及防的,臉上就挨了一巴掌,也終于領教了戴護甲的女人有多威猛。
上官太醫包括身后的醫侍嚇傻了片刻,各個猶如泥胎木塑,等回過神,皆撲通撲通跪地磕頭請罪,高呼娘娘恕罪,娘娘息怒。
章皇后立在隔扇外,氣喘吁吁的指著上官太醫的鼻子,“狗膽包天的賤奴,誰給你的膽子,竟是連通傳一聲都沒有便進來,這是你的家,還是本宮的家?”
上官太醫到底有些見識,臉頰的疼痛讓他慢慢的從驚嚇中鎮定下來,“娘娘息怒,奴才驚了鳳體是奴才的罪過,可是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啊,如今龍體違和,受不得一星兒動靜,因此陛下與太子殿下特別吩咐過,允許奴才等人出入乾清宮不必通傳,只需核實對牌即可。”
東宮確實下過這樣的諭令,然而不是為了皇上身體,恐怕是防著章皇后趁明宗蘇醒搗鬼。章皇后忍下暗恨,舉目茫然片刻,似才想起,卻全然不見歉意,只淡淡的哼了聲,“規矩是死的,人的活的,就是再怕驚了圣安也不至于像你們這樣,一個個獐頭鼠目,走路無聲,知道的是你們體恤主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里鉆出來的野鬼。”
今晚的章皇后,像是吃了炸藥,沒頭沒腦的將一幫人臭罵了通,這才放行。
上官太醫一臉晦氣,面皮憋的青紫,并不敢有所不敬。
暖閣內的龍榻上,明宗依舊閉目不醒。請完脈后,眾人研討了下脈案,制定明日的藥方,拖拖延延的扯了兩個時辰子時以后方才離去。
他們是輪班制,而章皇后是夜夜如此,已經許久未曾睡過好覺。
直到三更,章皇后才扶著高玲玉高一腳低一腳的回到景仁宮。
翌日天不亮,景仁宮就被羽林衛困住。
章皇后顫抖的爬起身,想問發生了何事,華麗而肅穆的紫禁城就響起了低沉而冗長的喪鐘聲。
本文進入第三部 分啦,也就是完結卷,大概二三十萬字
第211章
作者有話要說: 紫禁城的喪鐘哀鳴數十聲后,整個京師的各寺、觀、庵大大小小二百余座也開始響應,驚得一群白鴿撲啦啦飛向深空。
章皇后呆愣愣的走下床,推開寢殿那扇巨大的紅漆鏤空雕百寶大窗。
孫昌海滿頭大汗,抱著拂塵匆匆來到殿外回稟,“薛統領奉太子殿下諭令前來保護娘娘,此刻就在宮門外。”
保護?章皇后止不住的寒冷,抓過高玲玉遞來的長衫披在身上,繞過窗臺和花幾,穿過清脆作響的琉璃簾子,徑直拉開寢殿的大門,守在外面伺候的宮婢被嚇了一跳。
孫昌海的面色幾度變幻,湊近了壓著嗓子道,“姓薛的來勢洶洶,聲稱皇上駕崩的蹊蹺,恐有人暗中施害,遂帶人來景仁宮保護娘娘的安全。這還不算最嚴重的,待會子慎刑司和宮正司的人也要來,奴才怎么看著他們是要搜宮啊!”
打著保護的名號來搜宮,竟然連個像樣的借口也懶得謅,賀緘終于不想再繼續隱藏他的狐貍尾巴了。
而此刻,章皇后亦是心驚肉跳,被發現了?
昨晚拖到三更才離開就是為了毀尸滅跡,包括寫圣旨的毛筆都被她洗的干干凈凈,以暖爐熏干掛于筆架第二格。洗筆的水稀釋好也倒進了花盆。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賀緘鷹犬的洞察力。
在她離開之后,就有鬼鬼祟祟的小人溜進暖閣,四處查探,著重筆墨紙硯。誠然,一切看起來完美如舊,可那故意多日不曾掃塵的墨盒在陽光下顯現出了清晰可見的指印。探子微笑著打開,墨條果然被人動用過。研墨之人心細如塵,磨口平整且無異物,但動就是動了,這種程度只能騙過普通人,對于探子來說,還是不難發現的。此人又斗膽掏出明宗的手指,輕輕嗅聞,散發著新鮮的澡豆氣息,很明顯,有人專門替他擦過手。
這么晚了還專門擦洗手,不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么?其實章皇后也知道這么做不妥,卻又不得不這么做,只因皇上的右手沾染墨汁。卻如何也沒想到探子連如此微小的細節都能察覺。
現在這些來“保護”她的人,大概就是來搜圣旨的。
章皇后竭力穩住心神,攥了攥掌心,沉聲道,“讓他們在外面候著,等本宮梳洗更衣之后再說。”
一刻鐘后,針工局的人送來了近萬套孝衣,分發至各處,再由各處分派,一層一層傳到各宮主子和奴才手中。一個時辰后,闔宮上下披喪,人人面色哀戚慘白,品級低的貴人各個掩面痛哭。她們的年紀兩極分化。大的特別大,跟章皇后差不多,卻終其一生也未曾見帝王的面兒,還為他耗盡了青春,此后又要為他守寡,青燈古佛度日,怎能不冤,怎能不哭?而年紀小的也冤枉,十五六歲的年紀,卻不得不剃去滿頭珍貴的青絲,再也看不見青瓦白墻外的似錦繁華。她們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要凋零。
各宮各院,哭聲不絕于耳。
守在景仁宮外的薛統領知道章皇后脫不了多久,皇上的遺體還等著她整理呢。
一身素白的章皇后褪去釵環不施脂粉,在宮人的簇擁下正式踏出了景仁宮,外面的侍衛跪成一排,她目不斜視,大步往前走,直到走至薛統領跟前才站定,“本宮那里有許多東西都是皇上生前的最愛,你們這些狗東西搜查的時候帶點兒眼睛,別碰壞了,不然少不得要拿你開刀。”
薛統領面色微變,臉頰肌肉繃得緊緊的,拱手道,“卑職不敢。”
“這世上還有你們這群狗東西不敢的?”章皇后冷冷一笑,既凄然又譏諷。
然而跟一條奉命行事的狗說再多也是浪費,她深藏袖中的手用力攥著高玲玉,沉著臉一步一步的走向乾清宮。
到現在她都沒有死了丈夫的覺悟,滿腦子都是老五。
怎么辦?
必須回來。
可是回來又能怎么辦?
京師成了賀緘的。
話說太后已經在慈寧宮哭暈過去,不過這天哭暈過的人特別多,把太醫院都忙暈過去兩個。當然人手再緊張,也不會緊張到慈寧宮這邊,只見三個太醫圍著太后輪流打轉轉,又是施針又是噴藥粉,總算喚醒了背過氣的太后。
馨寧早已嚇得六神無主,見太后睜開眼,才哀嚎一嗓子,娘倆抱頭痛哭。
那邊的章皇后趕到了乾清宮暖閣,饒是手腳冰冷,也不見一絲慌亂的指揮宮人布置靈堂。
明宗臉上蓋著一塵不染的白綾,章皇后并無心神多去看他一眼,也不好奇白綾下他的面容是否安詳,只疲憊的問高玲玉,“凈房的人準備好了嗎?”
“已經準備妥當,就等娘娘下令。”
入殮前皇上的遺體要在皇后和近身內官的伺候下沐浴,寓意干干凈凈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