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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6月1日晴天津

爸爸，今天又有人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罵我是野種，我不想上幼兒園，我覺得幼兒園里面的孩子都很傻，連上廁所都要老師幫忙，能夠把阿拉伯?dāng)?shù)字從1數(shù)到100的人都不多，其實(shí)我都能用英文和法語數(shù)到一百了。我也不明白那種小紅花有什么意思，爸爸你說一樣?xùn)|西要么有價值要么有價格，兩者都沒有的便是廢物，我覺得小紅花就是這一類。

但是，爸爸，我也想知道，沒有媽媽的我跟小紅花一樣，是廢物嗎？

1988年2月25日大雪鋪地蘇州

凌晨5點(diǎn)起床，陪爸爸晨跑；6點(diǎn)半，吃早飯。練習(xí)古箏兩個小時，練習(xí)鋼琴兩個小時。11點(diǎn)半，吃午飯。練字一個小時。然后爸爸說了句我不懂意思的“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就帶著我出去堆雪人，爸爸看著我堆了一大一小兩個雪人，摸著我的頭問我為什么只有兩個，我說我的世界有爸爸一個人就夠了不需要第三者，例如媽媽這種東西，然后爸爸就哭了，我不知道為什么，難道我做錯了什么嗎？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得那么傷心，雖然我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我覺得有種男人即使哭了，也是男子漢，爸爸就是這樣，所以我?guī)退寥パ蹨I，說爸爸不哭。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有流眼淚的感覺，可還是忍住了，我是個笨孩子，可不能做個軟弱的孩子，那樣爸爸會更操心。

1989年7月12日陰雨蘇州

上次生日的時候爸爸送我一對小白兔，我很喜歡，養(yǎng)到今天，它們也快有小寶寶了。晚上的時候，爸爸給我一把剪刀，讓我割破它們的喉嚨，我不明白，很傷心，很想哭，第一次想反抗爸爸的意志，可爸爸抽著煙說一個人如果沒辦法30秒內(nèi)扔掉一切可有可無的東西就注定會被生活拋棄，我想起前幾天幫爸爸拔白頭發(fā)卻發(fā)現(xiàn)白頭發(fā)越來越多的場景，就把“徽徽”和“羽羽”親手殺掉，這一次，我依然沒有哭，因?yàn)楸绕鸢职郑鼈兇_實(shí)可有可無。

我悄悄把他們葬在后山，卻沒有打算再去看它們。

1990年3月2日陽光普照南京

今天按照爸爸的課程表閱讀《呻吟語》，其中有一句話很有意思：“恕心養(yǎng)到極處，世間都無罪過”，漫天神佛菩薩中我最喜歡地藏菩薩，也許這句話就能解釋這位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薩為何甘心身處地獄吧。爸爸看到我用毛筆字寫這句話的時候，告訴我對人來說，假裝對別人很寬容，其實(shí)就是自己無能，因?yàn)椴桓覀e人，就懦弱而蒼白地解釋成原諒。我想解釋，卻不知道說什么，也許爸爸才是對的吧，

1990年9月1日大雨磅礴南京

今天開學(xué)，小學(xué)一年級，很無聊的一件事情。

去大洞塢跟朋友喝茶的爸爸讓我自己去學(xué)校，只說了一句話，做個最普通的孩子。

我一路思考，怎樣才算是普通，比如不讓同齡人知道我早就能夠用英語法語德語跟人對話？比如不讓老師知道我已經(jīng)接觸《基督教史》《文學(xué)簡史》這些書籍？我不理解座位上那些孩子為什么一臉崇拜地望著老師，園丁？一種為了讓自己滿足的道德不足以稱作道德，比如救一個人，你如果是抱著救人能帶給自己道德感而去救，那不是道德，那僅僅是一種隱性的名利，我忘了誰說出這個主張，但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至今沒有看到道德的人。

回到家，爸爸不知道從哪里搬來一個畫滿經(jīng)脈的人體模特塑料，他讓我記住所有**道和骨骼分布，我不知道這么做有什么意義，隨后他給我一把刀片一樣的東西，說這東西以后要隨身攜帶。一起甩給我的還有本《黃帝內(nèi)經(jīng)》，我捧著書和“小刀”，很迷茫，爸爸最后語重心長對我說，對于一個女人來說，跟男人的博弈中，最原始和最根本的差距在于身體，而非智商或者情商這類外在的因素，你要強(qiáng)大，必須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的身體。

1991年4月1陰雨綿綿南京

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生日這天總是喜歡下雨，其實(shí)，我真不是一個喜歡哭的孩子。

如果真有哪一天我在誰面前流淚，我也會說“justwaterinmyeye”（僅僅是水在我眼中）。

1992年3月12日陰轉(zhuǎn)多情杭州

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老爸變了，其實(shí)原本這些年不管多少辛苦，不管他灌輸給我多少晦澀陰暗的處世理論，老爸骨子里都是樂觀的人，可他現(xiàn)在每次外出都讓我很擔(dān)憂，我從小就什么都不怕，只怕等待，我會在等待老爸的時候傻乎乎想象各種天災(zāi)**的情景，這種滋味很難受，現(xiàn)在更是如此，而且我發(fā)現(xiàn)爸爸似乎有錢了，他說要從今年起每年給我存一大筆錢。

我不喜歡這樣，開朗的老爸像是在賭博，而且賭注似乎是他輸不起的東西，是什么呢？我不懂，因?yàn)槲疫€是個孩子，沒有真的長大。

所以我只好問存錢做什么。

老爸大笑著說是我的嫁妝，笑得像個孩子。

我沒有作聲，我的男人？要么死了，要么還沒有出生吧？

1993年6月20日陽光明媚杭州

我又殺人了，兩個，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老爸，別擔(dān)心我，做這個，就跟小時候我學(xué)鋼琴古箏毛筆字一樣，很快就完全適應(yīng)的。

1994年4月1日陰雨綿綿杭州

媽媽的死，是因?yàn)樯摇Ｓ行┤耍簧聛砭褪莻€錯誤，我就是。

1996年12月23日昏天暗地上海

爸爸把我送到一個老頭的房子里，好像叫孫眠藥，爸爸沒說什么，但我知道他出了事情，而且是大事情，我知道誰都會死，爸爸是這樣，我也是，還有那個為了生我難產(chǎn)死的媽媽，但我不希望爸爸像媽媽那樣丟下我，但我知道，你這一走，就回不來。我沒敢哭，怕你走得不踏實(shí)，覺得我還是孩子。

我終于快十六歲了，今年生日的時候你送了我一盒胭脂，說以后看到見到有資格做你女婿的男人，就細(xì)心涂抹，我覺得不對，以后想殺人了，就可以擦一點(diǎn)，胭脂和血，其實(shí)真的很像。今天是最后一篇日記，我也該長大**了。

爸，走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