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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幾天,快到孩子們元旦節放假,眾人都推開工作,預備在家里好好聚一下,歇一歇。入夜,別野上下的燈全打開,四處通明。江鶴軒陪著她一起準備了許久的晚飯,不下廚的那幾個負責管教孩子。
作姐姐的辛瓊瑛極有主見,不愛有人看著。二女兒辛瑣瑣卻鬧得不行,非拉著孱弱的弟弟做游戲,上竄下跳,程易修跟在兩個孩子屁股后頭跑,實在管不住了就叫傅云洲過來救命。
突然,辛瑣瑣跳起來,沖花園大喊:“媽媽,下雪了!”
辛桐聽到女兒的叫聲,漫步到花園,定神看了會兒,才確認下來。
是下雪了。
“瑣瑣,去叫姐姐和其他爸爸過來,好不好?”辛桐蹲下身,同女兒說。
這是冬日的第一場雪,紛紛而落。可惜天太黑,季文然把屋內的燈全部打開,看得也不清楚,非要看,得去搬倉庫里,給夏天舉辦后院燒烤照明用的大燈。
辛桐嫌麻煩,便攔住程易修,不許他去。
可他還是去了,比起麻煩,還是家人們能一起看雪重要些。傅云洲怕弟弟摸黑把臉摔破相,便提上外套陪他一起。
幾人忙活了一陣,將燈全架起來,晚飯也挪到花園的棚子下。
燈光下,花叢積攢了層單薄的雪,微冷的雪粒子一絲一絲地飄,太小、太輕,比起雪,更似一層薄薄的白霧,將冬日略顯蕭條的院子織作纏綿的綢緞。
吃完飯,辛瑣瑣吵著手冷,要回屋。兒子辛景云天生體弱,辛桐怕他凍傷,便叫程易修和傅云洲一手一個抱著他倆回去。季文然向來怕冷,呆了一會兒也進客廳了。
江鶴軒端來熱茶與消遣的小說,繼而替她把大燈關掉,僅留一盞他給她準備的小燈。
一方天地,他們走走停停、來來去去,辛桐始終坐在那兒,看她的書。終于,書看完了,她聽客廳里傳出辛瑣瑣明朗的笑聲,辛瓊瑛端著一壺茉莉花茶出來,告訴她,江爸爸猜她杯里的茶要喝盡,特意讓她出來續。
辛桐道了聲謝,手指親昵地撫過她的鬢發,繼而側身給她讓了個位置,請她坐下。
辛瓊瑛挨著她的肩頭,默默看著細碎的雪往下落。
到十點半,傅云洲負責趕孩子們去睡覺。辛瑣瑣不肯,一屁股坐到地上賴著不走,被程易修扛回去了。辛景云,亦是碎碎,睡前是要大人稍微哄一哄,讀點童話書的。所以季文然帶著書去陪。
辛桐與江鶴軒留下來收拾一片狼藉的餐廳。
“小桐,你和我在一起,似乎總是不高興。”江鶴軒似是不經意地問。
“怎么會?”辛桐稍顯詫異。
“那就好。”江鶴軒淡淡止住話頭。“沒有就好。”
辛桐噗嗤一笑。
她拿簽子插出泡在高腳杯里的櫻桃,含在口中。
“新年快樂啊,”辛桐輕聲說。
江鶴軒看著她,低頭,親了親她浮著酒沫的唇角。
辛桐難得沒避,反而一只手伸過去,扶著他的側臉吻過去。她舌尖一伸,將櫻桃核推到他的嘴里。
“交給你啦。”她說。
“好,”江鶴軒笑了。
辛桐眼皮微抬,眼珠子斜斜地看向他,“你好像有話想對我說。”
“沒什么,”江鶴軒道,“就是剛才瓊瑛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說什么?”
“季文然前些天和我說,碎碎也問了一件事。”江鶴軒掩了下話頭。“問我們會不會不喜歡他。”
辛桐愣了愣,她沒想到看起來最安靜乖巧的兒子會問這樣的問題。
“碎碎身體不好,也很安靜。他大概是覺得自己和姐姐們不一樣,不如瓊瑛聰明、有主見,也不如瑣瑣活潑討喜。”
“文然是怎么回的?”辛桐聲音低下去。
“季文然說,他告訴碎碎,自己和他一樣,不如傅云洲有錢,也不如程易修漂亮,有時愛發脾氣,但你還是很愛他。”江鶴軒看著辛桐,慢慢說。
辛桐隱約察覺出什么,開口:“那瓊瑛問你什么了?”
“她問——我也會擔心你不夠愛我嗎?”
辛桐心弦微動,難言的酸澀彌漫。
她靠近他,輕聲貼在他耳邊問:“會嗎?鶴軒,你會嗎?”
“會啊,小桐,當然會。”他低語,嗓音干凈又溫暖,一如喧和的春日。“直到現在,我都擔心你有一天不愛我。”
辛桐一時沉默。
安靜許久,她嘆了口氣,道:“鶴軒,如果我遇到麻煩,遭人欺負,我一定會去找云洲,因為我知道他不論如何都會替我出頭,哪怕是我做錯了事。如果我看到什么很新奇,又不敢嘗試的事,我會去找易修,因為他會義無反顧地帶我去,像要把我燃燒一樣。同理,我如果想拼命逃避什么,就要敲文然的門,他絕對會照顧好我。”
“那我呢?”江鶴軒膽怯又溫和地詢問她。
“鶴軒,我若是偶遇一束將掉凋謝的花,遺憾且憂傷的心情無處分享,那么我會把它說給你聽。因為你一定會聽。不管我說什么,你都會聽。”
當晚,回到自己的臥房,辛桐心里思索著江鶴軒的話,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覺。
雪聲漸急。
她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抽出一張紙,擰開鋼筆。
她寫。
我無法離開的愛人,我的影子與鏡子。
愿你我的愛能如同暗涌的海流。
努力保持表面的平靜,不至于讓癲狂的風浪撕碎彼此,也要引導對方下潛,一直觸摸到內里的洶涌,感覺到沉默的愛意。
請相信我的愛情,一如我相信你。
辛桐一字一句寫完,落了筆,又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太酸太腐太矯情!不好意思拿出去給江鶴軒看。
她折起紙,本想扔進垃圾桶,可想了想,莫名有些舍不得。
于是她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摸黑朝江鶴軒所用的書房走去。雪還在下,盈耳的簌簌聲,她背負著新雪的聲音,打開燈,窗外泠泠的雪光霎時映入屋內。
辛桐踮起腳,把信紙藏進江鶴軒的書架。
夾在一本厚厚的小說里。
她想。
他或許有一天會發現。
又或許永遠不會發現。
時隔一年,重新翻出“誰殺”來搞售后,感覺很不一樣。說心里話,過去這一年,覺得自己文風變了不少,不知是好是壞,幸運的是還在寫東西,以頭撞南墻似的寫。
其實正文結束的那一刻,所有激蕩的故事都已結束,余下的皆是瑣事。他們會很普通地生活,普通地養育叁個孩子,普通地老去、死去。
后來翻煙火玫瑰,發現(四)是寫程弟弟,他和桐妹在那一章告訴彼此,我們是一見鐘情。(五)是傅總,桐妹向他承認,雖然你是個爛人但我愛你。傅云洲也承認,原來我是值得被人愛的。(六)是關于季小狐貍,桐妹對他說,不好的一切都過去了,所以別擔心,我們一起來養這只小貓吧。
可始終沒有寫江鶴軒的部分,于是趁著完結一年搞售后,補了一篇上來。
雖然可能寫得過于平淡,味同嚼蠟,但也算熨平了“誰殺”余下的褶皺。
就像是一直一直在說的那樣,他們分享了彼此的一部分。
衷心祝愿再次點開這篇文的讀者們。
愿你們享受生活中的一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