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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個唱小花臉的武丑沒有站穩,身子一晃,人倒在了船上。還沒等眾人明白是怎么回事,戲船猛地一晃,差不多一半的人都摔倒在甲板上。蕭老道最先明白過來,大喊道“接著唱啊!”戲班老板也反應過來,連喊帶罵將眾戲伶攆回船艙,隨后哆哆嗦嗦地將錄音機的磁帶倒到剛才的位置,端了個架子重新唱了起來。
可再唱就不是味兒了,可能是因為從驚嚇到驚喜的跨度太快,戲班老板已經完全沒有了唱戲的狀態。荒腔走板不說,有的地方甚至連戲詞都連不上了。忘詞的地方他含含糊糊對付過去了。他這么干,真是對應一句老話了——你糊弄鬼呢?
事實證明,鬼是不好糊弄的。開始,戲班老板剛走調時,戲船也就是輕微晃動幾下,想不到越是這樣,唱戲的越害怕,后來直接把詞忘了。就在戲班老板含含糊糊唱完,以為糊弄過去的時候,河面上無風起浪,整個戲船開始左搖右擺,晃個不停。這還不算,本來已經消失得差不多的濃霧又冒了出來,這次別說霧里晃動的人影了,就算他們臉上的眉目鼻眼兒,我都看出六七成了。
戲班老板顫顫巍巍地拜了個四方儀,還想說點什么。他還沒張口,空氣中突然出現了一種驚悚的聲音,這種聲音就像是成千上萬的人同時在你耳邊磨牙,又像是用類似刀尖一樣尖利的物體,在玻璃表面上一道一道劃著。
戲班老板看不見陰霧和霧中人,但是那種聲音,他倒是聽得一清二楚。極度驚恐的戲班老板想往船艙里面跑,跑了沒有幾步,整個人突然倒吊著浮在了半空中。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把他的一只腳牢牢抓住,將他提在了空中。
不出去不行了,我拔出手槍,從船艙中跳了出來,對著戲班老板上方霧氣最濃的部位就是一槍。中槍的位置響起一聲尖厲的慘叫。霧氣頓時黯淡了下來,戲班老板也從半空中掉了下來。
這時,孫胖子也跑了出來,對著幾個霧氣相對較濃的位置就是幾槍。隨著他的槍聲,又響起幾聲慘叫。等槍聲停止時,霧氣已經消失得干干凈凈,船身的抖動也停止了。
再看戲班老板,他正躺在甲板上吐著白沫。孫胖子過去看了一下,他只是驚嚇過度,暈厥過去。
孫胖子哼了一聲,說“看你還敢不敢唱鬼戲,要錢不要命。”
船上的人已經嚇破膽了,今晚的經歷應該夠他們幾個月消化的。有點意外的是,那個蕭老道的臉色一點都沒有變,我開槍之后,他就一直不錯眼神地盯著我手里的手槍。
嗯?這老蕭是什么意思?看他的架勢,好像之前就見過這樣的手槍。就在我們這些人準備下船的時候,岸邊上閃出兩道手電筒光亮,“沈處長,孫廳長,剛才是不是有人開槍了?你們那兒沒事吧?”
說話的是鄉派出所所長熊跋,他身后跟著的是我們村長,由于聽見槍聲,不知我們這兒出了什么事,加上跑得太急,熊所長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他高大的身軀被一件濕漉漉的警服包裹著,看著有些可笑。
第四十七章 戲散
我說道“沒事兒,剛才孫廳長的槍走火了,放心,沒傷著人。”
我說話的時候,熊所長已經到了戲船的下面,聽見我的這個解釋,他咕噥了一句“走火?連走五六槍的火?你們的配槍是全自動連發的?”
看到那些扛著包袱下船的戲伶們,熊所長好心過去搭把手,沒想到那些人躲躲閃閃的,盡量避免熊所長觸碰包袱里的東西。此地無銀三百兩。這樣熊所長心里越發起疑了。
等看見有人背著戲班班主下來,熊跋上前搭了把手,問“他怎么了?沒事吧?”
“沒事,戲班老板剛才在船上滑了一跤,頭碰戲臺上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在后面一直沒有說話的蕭老道說道。
這時候就該發生點什么事情,在蕭老道后面下來的是戲班子里的文丑,他手里拿著兩個包袱,一個是他自己的,另外的一個是現在正在昏迷的戲班班主的。下船時,他手提的兩個包袱墜得厲害,他一腳踩空,人從踏板上摔了下來。
熊所長眼尖,在他落地的時候扶了他一把,這個文丑雖然沒有摔著,可手中的包袱沒有抓住,包袱掉在地上散開,金銀元寶落了一地。
熊所長和我們村長的眼當時就直了,唱戲這么好賺?
“都別走了!“熊所長大喝一聲,走到我和孫胖子的面前,指著滿地的金銀元寶說道“兩位領導,這些東西,你們不解釋一下嗎?”
看走眼了!和昨天被孫胖子教訓得一愣一愣的熊所長相比,現在的熊跋還是有幾分擔當的,竟然敢對著廳長這么說話。
熊所長看到我和孫胖子都沒有說話,就將那個文丑抓住,“你說,到底是怎么回事?”文丑傻了眼,剛才船上的事已經夠讓他心驚膽戰了,現在又被熊所長這么一嚇,直接將他的心理防線沖垮,一五一十地將剛才船上發生的事講了出來。邊說還邊比劃,加上他的想象,又添油加醋了一番。
熊跋和村長聽了后,反應各自不一,熊所長瞪了文丑一眼,說“你就算編故事也編一個好一點的吧?你自己說,你編鬼故事,我能信嗎?”
“老熊,你先等等。”村長攔住了他,回頭對我說道“沈處長,你是領導,還是當事人之一,還是你說說吧。”
我微笑著看了他一眼,說“我說的你信?”
村長把熊所長也拉了過來,說“我知道,你現在是大領導,不會騙自己的老鄉親的,只要是你說的,我和老熊都信!”
熊跋也是一點頭,說“沈處長,你就說吧,沒有你的話我們很難辦。”
我點了點頭,指著那個倒霉的文丑說道“他說的也差不多,把四海龍王和太上老君下凡的那段掐了就差不多了。信不信由你們了。”
熊所長真的接受不了,臉一沉,說“沈處……”他還沒說完,被村長一把攔住,村長說“我信。”
看熊所長一臉詫異的樣子,村長扭過頭對他說道“以前村里有人在河里打魚的時候,撈出過這種元寶,成色和地上的差不多。”
頓了一下,村長才說到正題“地上的東西不管是怎么來的,都是我們小清河村的,你們就這么拿走,不合適吧?”
正在爭吵的時候,爺爺帶著三叔和我親爹他們一幫人也趕過來了。看見滿地的元寶,所有人的眼睛都冒出了火。這元寶的歸屬,眾人各執一詞。甚至,蕭老道還說這批元寶是羅剎骨,是惡鬼用來迷惑世人的手段,他要把所有的元寶都封印在凌云觀的地宮中,以道家的正氣來壓制元寶上的邪靈之氣。
“蕭老道,你可拉倒吧。”老沈家沒有傻子,說話的是我親爹,“凌云觀?是凌云觀影視娛樂公司吧?把元寶封印在地宮?是封在你們公司的菜窖吧?”
最后,還是我爺爺說了句話,這一晚上心驚膽戰的也不容易,這批元寶大刀切白菜,一家一半。一半也比沒有強。這時,戲班班主還沒有醒,一個唱武生的最后做主了。一家一半就一家一半,不過分完之后,戲班馬上就走,剩下的戲不唱了。
唱不唱戲的這時也沒人在乎了,爺爺看了一眼一時有點無所事事的熊所長后,和村長耳語了幾句。村長點點頭,走到熊跋的身前,將他拉到了河邊的樹林里,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再回來時就只有村長一個人了,要不是遠遠地看見熊跋往回走的身影,還真以為他是被村長滅口了。
戲班的人不敢回村里,打電話把自己的人叫到河邊。當著我爺爺的面,分好了元寶,他們不敢久留,帶上自己的那份,坐上車(他們自己的,一輛黃河大客)離開了小清河村的地界。
戲班的人走了,孫胖子瞇縫著眼睛看著蕭老道說“老道,他們都分完走了,你呢?別裝糊涂了,裝不過去的,快點點金子吧。”
蕭老道瞪了他一眼說“我跟你說,出家人眼里不分什么廳長不廳長的,你這套對我沒用。再說了,你一個外地人,這是我們小清河的家務事,有你什么事?”
“別那么說啊,他是外地人,蕭老道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吧?”說話的還是我親爹,他和蕭老道一直就不對付。自從小時候,蕭老道要收我當徒弟,我爹就認定了他是人販子,礙著我爺爺的面子,沒有敢和他翻臉。現在,半是給孫廳長出頭,半是給自己出氣,對著蕭老道開炮了,“我記得你不是本地人,粉碎‘四人幫’那年你才進的凌云觀吧?當時凌云觀的老道姓魏,他死了之后,你才接的凌云觀。”
蕭老道臉上半青半白,想要反駁我爹的話,又找不到理由。最后,我爺爺說道“老蕭,你也別磨蹭了,戲班子的人把元寶都分了,你不分就真說不過去了,這樣吧,你觀里也不容易,就把銀的拿出來,你多留一點金的吧。”
爺爺是好意,可蕭老道聽了差點沒哭出來,他包袱里裝的全都是金元寶,當初就為了搶這點東西,差點沒和戲班老板打起來,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將這些元寶搬到了村委會的路上,爺爺不知怎么講的,村長竟然同意了再分出三成元寶給沈氏宗族作為公費。而且給得極為豪爽“老沈大叔,你這么說就是見外了,你又不是往自己家搬,反正現在也沒入賬,就給你們老沈家族三成,要是不夠,您老再說話。”
在我的記憶中,沒見過村長這么大方過啊,這位村長以前是大隊會計,有名的鐵算盤,特長就是雁過拔毛,現在能這么大方,難不成是看我旁邊這個“廳長”的面子?
我正在散想,那邊村長自己已經給了答案“老沈大叔,有個事兒和你合計一下。你說這么多的元寶是從哪里來的?沈廳長,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相反的,你剛才說的話我是百分之一百相信。”
“你到底什么意思?說吧,別繞圈子了,再把自己繞進去。”沒等我說話,爺爺已經接上了他的話茬兒。
孫胖子也走到我的身邊,小聲嘀咕道“小心點,你們這村長說話眼珠子直轉,沒好屁,現在他八成是在下套。”
我哼了一聲,說實話,不管我是不是“處長”,這位村長都不太敢給我下套。在小清河村這一畝三分地里,說了算的就一個,就是我這位當年一把火點了長途車站的爺爺。我們小清河村的村長歷來都是擺設,真正能做主的是我們沈氏宗族的族長。要不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凡是沈氏宗族族人不得入村為保(保正),村長的位子說什么也輪不到他做。就是這樣,每到村里換屆改選的時候,幾個村長候選人都要連番提著點心匣子到我爺爺家,為的就是要聽到一句話“好好干,選舉的時候我投你的票。”爺爺的一句話,就代表了村里人口超過八成的沈姓人都會投給他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