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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拉住俞晨的胳膊,俞晨卻轉過身,取下口罩,對著許覺的頭留下輕輕的一吻。
許臨的心重重一沉,緩緩放下拉住俞晨胳膊的手,臉也隨之暗了下來。
“就算這次運氣不好,沒有遇到他醒來和我說話,我相信還有下次,還有下下次,每次我都會這樣做,直到他蘇醒。”
俞晨說話的語氣總是這樣輕輕淡淡,可是這次,卻充滿了力量。
病房的門被關上后,許覺緩緩睜開眼睛,一滴淚珠從眼角滑落。
……
全院專家會診,胸外科、呼吸內科以及麻醉科的主任聯合反對許臨對楊禹鰣實施手術,邢東起代表心內科發言道:“就算病人能從手術臺上下來,也沒有什么生存質量可言,我們雖然和德國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有合作,可是請專家過來,是來看我們笑話嗎?在一個毫無生存希望的病人實施多重手術,這不是變相地把病人當作小白鼠是什么!”
許臨站起身,離開會議桌,沒有順著邢東起的話往下說,冷靜自如地提出五種手術方案。
在場所有人都微微吃驚,其實手術步驟大體一樣,不同的是術后用藥種類和劑量的不同,并且許臨已經前往河北的地級醫院考察過供體,敏銳地覺察出供體心臟腔靜脈比楊禹鰣的要寬,連同割除血管的位置也用毫米的精度在投影儀的三維影像上標注。
闡述完方案,許臨坐到邢東起旁邊,小聲說道:“最沒資格跟我提過度醫療的就數你們心內科了,你們每年多給病人塞了多少支架你們自己清楚,大到監護儀、ct機的招標,小到尿管尿袋的采購,心內都沒少參與,所以你方才在會上的那些話,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邢東起一個勁清嗓子,許臨知道他心虛了,又看了看坐在會議桌頭位的邢建國,眼神復雜而隱晦。
會議結束后,許臨去了邢建國的辦公室,邢建國關上門,皺眉問許臨:“楊禹鰣的手術,就算要做,也不能由你主刀。”
許臨嘴角一撇,冷笑道:“我和楊禹鰣在法律上沒有任何關系,她只是一個和我長得像的變性人而已。”
邢建國語氣低沉下來,“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壓力很大…醫院的流言很多…要不然你這段時間就休假吧,回避一下,楊卿山這樣做很明顯是故意的…”
“無所謂,我并不害怕。”
邢建國愛憐又自責,強令道:“讓你休假就休假!楊卿山為了讓你經手你這孿生哥哥的手術,可謂苦心積慮,還有,你哥哥明顯被虐待過…哪怕是小手術估計都撐不過去…楊卿山的用心有多么險惡你知不知道!他是想毀掉你的前程和名譽!”
許臨冷冷問道:“所以呢?我要躲起來嗎?”
邢建國被許臨眼里的冷淡驚住了。
“這臺手術,我無論如何都會讓楊禹鰣活著下手術臺,這樣就夠了,至于術后他會如何,那也是楊卿山逼迫的,和我無關。”
邢建國感到難以置信,感慨地回憶道:“記得你從前,拒絕對肺癌晚期患者做任何類型手術的…為此還和陳院長爭辯過,說醫院只顧營收,不顧病人個人的痛苦,你清楚,這種類型的小細胞粒肺癌病人,本身各項指標都已經極差了,明知前面是條死路,還要讓病人更痛苦地走到終點…”
“許覺這一生…沒有任何用處,讓他臨終時幫我掙到楊卿山的百億遺產,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你!?…”
許臨臉色微微泛白,對邢建國笑道:“邢老師,你也不要揣著明白裝糊涂了,從前許明坤是因為什么原因從北京被貶至林城,又是因為什么原因把路邊的乞丐當成獵物,直到后來被捕,成為殺人犯…這些,沒有人能比你更清楚…”
邢建國震驚地看著許臨,一時無語了。
許臨繼續說道:“三十多年前,許明坤作為心外領域的知名專家,從美國歸國,你在那時還只是一個普通的主治醫師,因為你家世代從醫,所以你嫉妒許明坤的天分和才華,當時國內的冠狀動脈搭橋手術才剛剛普及,許明坤卻要致力于開展心臟移植手術,當時你是許明坤的一助,第一例心臟移植成功,病人卻在術后不到二十四小時死亡,許明坤發現病人的死因并不是因為排斥反應,而是有人在病人術后做了手腳,注射了強心苷類藥物,造成病人急性心梗。他堅持要揭露這件事,并且煽動了病人家屬…可是當時從主任到護士都在包庇這件事,甚至篡改了用藥記錄…這段往事,記錄在許明坤的工作日記里,邢老師,我猜他們包庇的那個人,就是你,當時你的父親、爺爺和外公都是院長級別的人,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出是其他人做了這件事,我不認為是許明坤編造了這件事,不過我的這個父親…生前最不喜歡的就是編造謊言…對于醫學,他也算是實事求是了,否則不會在之后漸漸變態…只想證明自己確實具有心臟移植的能力和技術…第一例手術,他做了很多準備,并且已經在美國主刀過心臟移植,卻遇到了城墻般的阻撓,天才和瘋子,確實只有一線之隔,特別是遇到你們這樣的人…”
邢建國站在夕陽的背光中看著他,緩緩說道:“所以,你每次做完腦瘤手術,都會有這些想法嗎?然后再慢慢壓抑、慢慢偽裝,偽裝成我最優秀的學生,偽裝成盡職盡責的醫生…三十多年過去了,真相早就不復存在,無論我跟你說什么,也無法打消你內心的疑慮了…當時知情的醫生和護士,都已經退休,移民的移民,去世的去世…你讓我怎么對你證實事實不是你說的這樣…是許明坤心理不平衡,當時組建心外科,老院長答應他會把主任的位置給他,可是卻沒有遵循諾言,最終把主任位置給了一個具有紅色背景的人…許明坤主刀的第一例心臟移植…完成得很漂亮,應該是當時年輕的我見到的最完美的手術…可是許明坤完成手術后就得知了別人升任主任的事情,他也許是覺得自己如此完美的表現也只是在為他人做嫁衣,心里有了不平,于是對病人注射強心苷和腎上腺素,導致病人心率過速繼而引發心梗后死亡。”
許臨轉身看了看邢建國臉上的陰影,輕笑道:“你們都很會編故事…”
邢建國定定看著許臨,說道:“無論你相信哪個版本的故事,我都不希望影響到你行醫的基準,這是你的立身之本啊,你要玷污嗎?何況現在病人是你的孿生哥哥,我知道你的身世很復雜,也明白你對許覺為什么這么冷淡…”
許臨搶話道:“人如果不主動爭取,只能等著別人踩踏…邢老師,我的身上有我父親的基因,你是想讓我和他一樣漸漸變態嗎?你別忘了,我打開人的胸腔時,腦袋里的多巴胺會急劇上升,內心是有愉悅感的,恐怕這也是我為什么會被稱為天才的緣故,你說得沒錯,過去的一切無從追尋,那不如從現在開始,就讓我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
一番爭執后,手機鈴聲響起,告知許覺又在嘔血了,許臨“嗯”了一聲,就掛斷電話,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