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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只能妥協,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在昏沉的意識里感受著她用毛巾在他背上不斷的搓揉。
俞晨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難道你執意把我留在你身邊,只是為了要照顧我、保護我嗎?對于我來說不是這樣的,我留在你身邊,是為了我們相互照顧、相互保護,這才是愛情原本的意義…你這個大傻子。”
也不知是不是俞晨這句話融掉了他心里最后一層戒備,他的頭搭在俞晨的肩膀上,不斷噯氣,終于不管不顧嘔出了一大股酸水。
俞晨沒有嫌棄他,盡快用水撫掉,也加快了為他洗澡的速度,用兩塊浴巾把他很快擦干,然后給他換上搭放在門前干凈的睡衣睡褲,太擔心他會感冒。
…
之后的一個月,雖然石英每天都叨叨著要回林城,卻還是習慣了一大早和俞達忠菜市場買菜.
俞達忠拎東西,她顧著和菜販子講價,感慨道:“北京的菜是真貴啊,二環二環,名不虛傳。”
眼見石英又變成段子手,俞達忠問道:“俞晨給你生活費了,對嗎?”
石英搖搖頭說:“那死丫頭那么摳,才給兩千塊錢,夠吃什么?不過許臨把你的手術費打我卡上了,整十萬。”
俞達忠一聽,皺起了眉頭,說道:“你怎么收了那個孩子的錢啊!你…你這做得也太不合適了!他現在自身情況都不太好,你這不是趁人之危嗎!?”
石英挑眉說道:“老石!話可不是你這樣說的!他和俞晨婚也沒結,房子是不是他的還難說,甚至以后他都當不了醫生了!難道讓我們家女兒在這里跟他干耗著當免費苦力嗎!你怎么想的呀你!”
俞達忠悶聲,心想自己確實沒有立場勸說石英,可是想到許臨病得這么嚴重,還有一場手術等著他,萬一經濟出現困難影響了治療該怎么辦。
回到家后想了又想,拿出手機給去上著班的俞晨發微信:【我往你卡上打十萬塊錢,你把你卡號給我,之后許臨的手術如果需要用錢的話,記得告訴我。】
看到父親的微信,俞晨一陣眼熱,她在診所趕時間做完手上的活兒,只想湊到正常的下班時間回家守在許臨身邊。
這一個月以來,每天給許臨按摩全身,每天給他用熱水泡腳,如果有閑下來的時間,還會給他在word文檔上安排健康食譜。
許臨的胃不好,俞晨需要斟酌食譜,看看哪些食材既能增強免疫力又不傷胃,還能做出花樣滿足許臨的口味。
因為調理得當,許臨的胃潰瘍有了改善,一個月后達到了放療的身體條件,其實作為醫生,他對放療是抗拒的,可是又放不下腫瘤萬一復發的那一點可能性,于是跟崔教授商量,進一步減小了放療面積和次數。
不過意外總在發生,第一次做放療就引起了腦部的水腫,吊著甘露醇脫水,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兩天。
在做第二次放療時,許臨的頭痛反應很大,并且發現腦袋里又開始積水,沒辦法只能停止了放療,做了腦積水的分流,在已經長出頭發的腦袋上又鉆了孔,插上引流管,接上分流閥門,再在胸腹腔打了一個隧道,將腦積水排入胸腹吸收。
經過分流,許臨只能停止放療。
俞晨眼見許臨受了“二次罪”,一直在后悔不應該讓許臨接受放療。
許臨清楚自己的體質根本扛不過去,可是卻還是想要雙重保險。
第一次手術的難關終于在磕磕絆絆中闖過去了,幸運的是,ct顯示病變位置依然很干凈,并沒有復發的跡象,恢復得很好。
俞晨每天早上陪著許臨出去鍛煉,所謂鍛煉,也只是和他一起在附近的綠地漫步,時而會去玉淵潭公園。
入了秋,經過他上次感冒的教訓,這次她用羽絨服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許臨遺憾地說:“可惜櫻花季已經過去,明年吧,明年我和你一起來賞花,這里的櫻花好看極了,白色和粉色摻和在一起,還賣櫻花形狀的雪糕。”
她望著湖對岸的電視塔,故意對許臨質問道:“你是不是陪女生來逛過?哼….”
許臨淺笑,“是呀,我是陪一個女生來過這里賞櫻,她的名字叫許曉曉。”
俞晨聽到他提起“許曉曉”的名字,心里有什么東西堵住一樣,她知道,“許曉曉”應是許臨內心的痛吧,她忘不了許臨在高燒昏睡時不斷喊著許曉曉的情景。
湖面上,有一座小拱橋,名叫柳橋映月,橋的兩頭垂柳依依、水波粼粼。
柳樹垂枝倒映水中,從前一直在和小動物打交道的俞晨從未知道,在霧霾下的大北京,竟然也有如此“小家碧玉”的美景。
許臨對俞晨介紹道,在柳橋的北面,就是鸝櫻緋云,他曾經抱著曉曉在櫻花最繁盛的時候走到拱橋中央,找到能從櫻花里感受到緋云的最佳角度。
俞晨回到住處,想到許臨今天對自己的講述,忽然想要發現他和許曉曉的更多,于是在以為他睡著時“冒昧”想要打開他的平板,不斷猜著他的密碼會是什么。
閉著眼睛的許臨忽然開口說道:“你的手機號,整11位。”
她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問道:“你怎么沒睡著啊!”
許臨睜開眼睛巴巴地看著她,說道:“腦袋疼。”
俞晨正準備放下平板,他伸出手說道:“給我,我把我和許曉曉的照片調出來給你看。”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你們的照片?”
“因為我知道你這人其實充滿了好奇心,從以前就是這樣。”
俞晨抿了抿嘴,看到他修長的手指靈活翻出了平板上的文件,心想還好,腦瘤并沒有影響這個人的肢體靈活度。
照片翻出來了,上面是一個瘦弱的小姑娘和一個不怎么笑的男人,他們沒有去過很遠的地方,基本都是在病房拍的照片,或是在附近的花園。
最遠的地方就是玉淵潭公園了。
看著看著,俞晨有了眼淚,因為照片上這個小姑娘,笑得真是太好看了,如若她身體健康,該是多么美麗可愛的一個小嬌人,長得和五十年代的秀蘭鄧波兒頗有幾分相似,眼睛大大的,帶著笑紋,天生的雙眼皮,略微凹陷,瞳色泛著藍。
這是一雙非常稀有的絕美眼眸,還長了對稱小虎牙,鼻尖嬌俏,笑起來讓人憐惜。
就算只有病房和公園,許臨也愿意和她一起照這么多的照片,他應該是十分疼愛這個女兒了。
也因此,當他看到楊禹鯤發來那個視頻的時候,情緒一定是崩潰的吧…
俞晨的眼淚滴落在平板的屏幕上。
許臨伸手捻了捻她臉上的淚珠,說道:“其實梁雨澤愿意和我離婚…是曉曉為我促成的….我記得曉曉曾經在她生日的時候對著蠟燭許下愿望,然后對梁雨澤說希望我能找到自己最愛的人,梁雨澤說我是她丈夫,她就是我最愛的人,許曉曉卻搖搖頭說不是,梁雨澤對著許曉曉大吼,差一點要對曉曉動手,幸好被去病房探望的護士長攔住了。那時候我剛做完腦部手術呆在重癥間,根本沒辦法照顧她,更沒辦法給她過生日,可是她依然不忘記祝福我…我虧欠了這個孩子,但是并不后悔作出當初的決定…這樣的我,是不是很矛盾?”
俞晨搖了搖頭,說道:“這個世上有因為規則獲益的人,也有被規則傷害的人,不過獲益的絕對是大多數…我不認為你的決定是錯的,你有你自己的邏輯和判斷…”
許臨回答道:“我的判斷是,如果那顆心臟移植給曉曉,她存活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一年。心臟是最寶貴的器官,絕對不能浪費,因此我認為要獻給預計存活期最長的人。俞晨,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偉大、那樣正直,如果曉曉獲得心臟后能得到數十年的生命,也許我就不會舉報了…我寧可因為知情不報而當不了醫生,我也不會舉報…器官移植的合法性是倫理委員會的事情,本來就不是我的工作范圍…不過,誰知道呢?世上沒有如果,也沒有也許。”
俞晨沒有再說話,她無法判定許臨說這話的對與錯,但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許臨很愛許曉曉,許臨曾經是這樣一個小女孩的爸爸,確定了這些,對于俞晨來說,已經足夠了
“你生日就要到了,準備怎么慶祝生日?”俞晨用手劃拉著平板上的照片,忽然對許臨發問。
許臨搖搖頭說道:“我很久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了,你爸爸給我買的那輛自行車,是我平生收到的唯一一份生日禮物。”
“切,我才不相信,你周圍那些人,生日不給你打紅包?”
“打過,我沒收,收人紅包習慣不好,再說,他們的生日我都不知道是多久,也從沒有和他們摻和到一起,人家自然對我的生日不感興趣了。”
俞晨眉眼彎彎笑起來,逗他道:“也對,要禮尚往來。那要不,你三十五歲生日之際,我再送你一輛自行車吧。”
許臨淡淡笑道:“好啊,那我送你一輛,我們可以周末去山路騎行。”
俞晨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到現在還不會騎自行車……”
許臨睜大眼睛,問道:“你開車都學會了,怎么還不會騎…”
俞晨小聲叨叨道:“開車和騎自行車有什么關系…..”
在許臨和俞晨交談的時候,石英正在外面的廚房用胡蘿卜給榨汁。
他現在每天早上都要在石英的“強制”下喝一杯胡蘿卜汁,有時候會覺得回到了從前樓上樓下的時光。
就算他們無法把他當成兒子看待,適當的幫助也已經足夠了。
有俞晨一家陪伴的日子,不管怎樣都是幸福多于苦澀。
他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