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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晨搖了搖頭,“不,而是我天生就配不上許臨…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我什么事都幫不到他…不但不能保護他,連孩子都不能生…他和我在一起真的太不值了…”
王晞忍不住反駁:“所以你就忍心看他一次次被你傷害…所以你就傻到和楊禹鯤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俞晨,你會不會想的!能像許臨這么在乎你、愛你的人,這世上除了你爸就只有他了!你管別人說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有了這樣的緣分就是幸運的,緊緊抓住自己的好運就行了,顧及那么多干嘛呢?許臨如果真的在乎你會不會生孩子,早就和陸文慧那樣的女孩在一起了,又怎么會一次次容忍你…”
俞晨不斷抹著臉上的淚,天上的漸變色在她眼里變作一團模糊,就像是水彩畫遇上了大雨,再細致的心思也抵不過對他數年不變的愛欲。
黑夜在冰島是一段珍貴的時間,只有三個多小時,過了這短暫的時間,俞晨就再也睡不著。
為了讓她平復心情,王晞拉著她去了vik小鎮的魯冰花叢,她傻傻地問王晞這些上粉下紫的一串一串是什么花,王晞用食指指背扣了一下她的額頭,笑道:“你傻呀,這些就是魯冰花呀,你以前最喜歡唱那首老得掉牙的童謠,卻連魯冰花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魯冰花混著野菊,長得漫山遍野,俞晨不想隨便采摘,于是跪地趴下仔細觀察,發現它的每片葉子似乎都是成雙成對的,就像一對對粉紅色的蝴蝶停在紫色的花瓣上,正卿卿我我地談情說愛。
山腰里一片片黃野菊頑強地從石頭縫里生長出來,搖頭晃腦地想要與魯冰花爭奇斗艷。
花朵一直向前延伸沒有盡頭,遠處雪山和冰川融化在一起,變成一片白茫茫的空幽之境。
王晞帶了相機,拍了俞晨幾張照片,想了想,發到了許臨的微信,卻沒有回信。
兩人盤腿坐在花地里,頭頂一望無際的藍天白云,近處有青山綠水,遠處有冰川熔巖。
俞晨伸開雙手說道:“如果能永遠呆在這個地方就好了。”
王晞目光銳利地望著她、戳穿她:“我猜,你現在害怕回國,害怕回去面對你造成的混亂局面,不過俞晨,你想簡單一點好嗎?就當是情緒不好的時候把房間弄亂了重新收拾一遍,許臨還在等著你回去呢……愛你的人在等你回去陪伴,恨你的人在等你回去對抗,你這樣躲在這里算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叩問內心到底還愛不愛他,如果愛就果斷回去,如果不愛也要跟他說清楚。俞晨,做事要負責知道嗎?”
俞晨沉默地低著頭用指甲不斷劃拉手背,摳出一道道淡淡的紅印。
許臨很快被送往神內作了腦部ct,醫生面色沉重地告訴邢建國:“他的情況比較糟糕,雖然只是輕微的蛛網膜下腔出血,這種出血卻是星形膠質細胞瘤導致的,情況非常少見,并且伴隨應激性潰瘍上消化道出血。他的細胞瘤處于i級和ii級之間,是否屬于浸潤型還要作進一步檢查,不過以我的經驗判斷,很可能擴增和癌變,這些都要等我們明天組織專家會診再給出意見。”
匆忙趕來的吳韓也被嚇住了,如果是ii級的話,那就是惡性彌漫型腫瘤,也就意味著術后要做放療化療。
無論手術結果怎樣,許臨恐怕都沒有辦法當外科醫生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悲傷和憤怒,回避邢建國和其他人,疾步走到外面的大廳當即撥通了王晞的電話。
王晞坐在魯冰花叢中接到吳韓的電話,心想這倒霉催的本來就是個工薪族怎么就不心疼電話費…氣悶地說道:“有什么事不會發微信嗎!?”
里面卻是吳韓沉重的聲音:“許臨因為俞晨的事情被老師罵…他從樓梯上摔下來,現在被送到宣武醫院這邊…醫生說他腦袋里長的腫瘤很可能是惡性的…他真的會死…王晞,你告訴那個倒霉女人,許臨真的會死…沒嚇唬她…真的….”
王晞握緊電話一時也慌了神:“你這樣語氣說話,也真的嚇到我了….”
一旁的俞晨看到王晞接電話時沉著臉的神情,心里一緊。
掛斷電話,王晞伸手拉住俞晨的胳膊,語氣緊張到有些顫抖:“我們回國吧…許臨他…他出事了。”
…
時間,在幸福面前過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回憶,在痛苦面前過得太慢,慢到傷痛遲遲不愈。
而對于俞晨,時間似乎靜止了。
就算王晞馬上用信用卡在網上訂了最近時間的回程機票,兩人在巴黎中轉,回到北京也花了將近兩天的時間。
俞晨路上不怎么說話,終于想明白許臨當初為什么問她如果自己變成傻瓜,她還會不會回到他身邊。
其實此時她的本能反應也是害怕,從未見過許臨變癡傻會是什么模樣,可是此時的她還是想飛回他身邊,兌現曾經予他的諾言,兌現曾經予己的真心。
她多么害怕吳韓再打電話給王晞,因為這可能意味著許臨距離死亡更近了,她害怕聽到電話聲,甚至飛機上其他乘客的手機鈴聲也會把她嚇得心驚膽戰,臉色蒼白。
王晞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這次弄亂的“房間”,只能她自己去收拾了,作為朋友能做到的只有陪伴。
許臨在病床上悠悠轉醒,邢建國疲憊而顯老態地湊上前,看到許臨的眼睛恢復了焦距,總算是放心了一些。
這次只是輕微出血,只采取保守治療,輸止血藥和預防腦血管痙攣的藥物,潰瘍出血也止住了。
他腦袋里的腫瘤比較復雜,神外和神內還在協商會診,除了星形瘤,他的海馬區重新長了膠質瘤,雖然是良性發現得比較早,可是短時間內不同地方長了兩種類型腫瘤,這種病例非常棘手。
“是老師對不住你……老師不應該跟你發脾氣…這段時間你工作太累太忙…是我大意了,疏忽了…對不起。”
平時許臨呆在醫院專注工作其實感覺不到身體太多的不適,就是回到家放松下來整個人就會被巨浪一般的疲憊感所吞沒,腰酸背痛、頭痛、胃痛,全身的疼痛都在叫囂。
身體越痛,大腦產生的幻覺也會越強烈,以往許曉曉都是偶爾出現,這次居然出現了俞晨。
他張嘴想對邢建國說一聲“別擔心”,無奈怎么也發不了聲,再度疲倦地昏睡了過去。
俞晨和王晞從首都機場一路趕到宣武醫院神內住院部,已經夜幕低垂。
病房的門開著,俞晨看見里面站著邢建國和幾個同遠的領導,停住了腳步,怯怯對王晞說道:“我們一會兒再進去吧…人多…我怕。”
連日的勞頓讓王晞感到有些不耐煩,把俞晨往前推,說道:“許臨現在最想見到的人就是你。”
俞晨小聲回道:“他現在…應該還在昏睡休息,我進去了他也不會醒…”
王晞怒了,“俞晨啊俞晨,你怎么現在還在說這種話啊,走,跟我進去。”
俞晨被王晞死拽著走進病房。
邢建國陰沉著臉看了看俞晨,看得俞晨心里打鼓,根本不敢抬頭。
他輕聲嘆了口氣,起身招呼其他人跟他一起離開病房。
俞晨感覺眾人的目光都往自己臉上掃了又掃。
人全部出去,王晞也關上房門等在門外。
病房里只剩下了俞晨和許臨。
慢慢走近他,看到他面色如紙,眼眸輕閉的樣子,左手手背插滿了輸液管,回想在電話上對他說出的那些狠絕的話。
本來就不打算再回來見他的,為什么現在又會出現在這里,甚至都不敢觸碰他的手,怕自己的手也長了刺,碰一下他,就會把他碰得碎掉。
就在她伸出的手慢慢抽回的時候,病床上這個男人緩緩睜開眼睛望向她,艱難地開口發聲道:“你走吧。”
俞晨一驚。
他喘了口氣,重復道:“走吧…你。”
大腦海馬區重新長出了膠質瘤…他沒有理由再把她留在身邊…
此時的自己,已經脆弱不堪了。
他使勁吞咽了一下,對俞晨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俞晨…你要是想報復我的話…一次就夠了…這次我就像爛泥一樣滾下樓梯……已經夠了…所以,你能不能放過我,可憐我…就不要…不要再來招惹我了。”
本已經負罪感十足的俞晨,聽到許臨這話,抿了抿嘴實在是說不出什么。
當她轉過身,這個人忽然捂著頭,身子蜷縮成一團。
她最終還是,聽見了他的呻吟和痛哼,回到床邊連按了護士鈴,出門喊人。
王晞和邢建國一行人開了門趕進來,俞晨就像人形木偶一樣被邢建國推開。
“你這女人離許臨遠一點!出去!給我出去!”邢建國見許臨又在俞晨面前身體出現異樣,煩躁地厲聲吼道。
眼前是邢建國嚴厲的臉,眼前是王晞擔憂的眼神,眼前是醫生的責問以及不能讓病人情緒激動的警告…
這時候楊禹鯤在冰島對她說的話卻忽然間在耳畔響起:……你這次的行為傷害最深的,是許臨,他不會和陸文慧在一起,你還對他說出那樣的話。”
危險既然來自于自身,沒有誰真正能保護誰,那就讓這份熾烈的感情完全燃燒、完全釋放吧…
他被傷害得這樣深…
她只能,盡全力,守在他身邊就好。
置身于略顯嘈雜的現實,俞晨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忽然走上前,當著眾人的面,對著床上蜷曲著痛苦咳嘔的許臨大聲說道:“這一次…我想通了…別人說我配不上你也好…說我厚顏無恥也罷…但我想嫁給你…許臨,聽見了嗎?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就算變成傻子白癡,我也要做你的新娘,照顧你一輩子…游戲結束了,跟你說出那樣的話我很抱歉…但是現在…就讓我呆在你身邊吧,你要把我放外面不管的話…我就主動去找那個真正想要報復你的人,我就不信你能眼睜睜看著我去送死…..”
說到最后,俞晨的聲音已經在發顫,可是還是一個字也不肯少地要把真心全部吐露到這個人的面前,她不想看見他毫無斗志的樣子。
因為就算見他經歷過再深重的痛苦,也不曾失去斗志。
她更不想聽見他自嘲自己為“爛泥”。
不想,絕對不想….
這時醫護過來為許臨打了鎮定劑,他的身體漸漸放松,卻一直不看俞晨。
俞晨深吸一口氣,走到許臨面前,蹲在他面前,拿起他搭在胸口的右手,放到自己臉上,俯身啄了一下他的唇,流淚微笑,“我累了,你也累了,我們在一起吧,不管有多少難關,我們一起闖。”
“…我的腦袋里現在有兩顆腫瘤,這次我真的…對于生死沒了把握….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根本不會接近你….”許臨目光濕漉漉地望著她說道。
額頭上的汗珠流下一行,直淌到了眼睛里。
“許臨…我曾經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是最幸運的…能搬到你家樓上,能給你做吃的,能讓你教我寫作業…現在能讓你愛上我,牽掛我,我已經對我的人生感到很滿足很滿足了…這次我沒有吃藥…但是我覺得內心好像變得很敞亮,不再有困惑和沮喪,我只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我一時糊涂才說了那些話…我知道自己很愚蠢…你可以不再相信我…但是也請你同意我呆在你身邊…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了,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拆散我們…許臨….”
說著說著,俞晨癱坐在地上,哭出了聲。
許臨唇角揚起,有些吃力地伸出輸著液的手,在虛空中抓啊抓啊就是夠不到她,虛弱地說道:“別哭…不要哭…”
他和她的淚光在彼此眼里流轉,此刻帶了多少酸楚與歡欣。